天越来越黑,雨还绵绵下着,势不急却也无停的意思。
树林里,雨打下在树叶儿上,沙沙作响,树影斑驳,张牙舞爪的鬼魅一般。
有凌乱脚步声越来越近。是个衣衫不整的少年,还有身后一群黑衣人紧追不舍。
他身上一片黑红,依稀看得出是晕开的大片血迹。
若有旁人,一眼便能看出他身上有伤,似是伤的还不轻。眼见着步子越来越虚浮错乱,似乎是下一刻就要栽倒在地。
他不时惶恐回头,每每看见身后一群黑衣人距自己越来越近。
几乎绝望。
陆凉一行人走近了。
听见一阵错杂脚步声,众人顿时警戒。心照不宣屏住生息,隐匿身形。
少年狠狠摔在泥泞地上,挣扎着翻过身想起来,却怎么也使不上力。
一众黑衣人也停下来,慢慢向他迫近。
少年惶惧,又悲又怕:“你们到底是何人?”
无人回应。
“我们于家与你们无冤无仇,为何要灭我满门,赶尽杀绝!”
吼出这句话几乎耗尽了少年所有气力,他瘫倒在地,面色痛苦哀戚。
想起死在自己面前的父亲母亲,想起于家上下四十几口人被杀的只余他一个,想起不远处早已血流成河。
死了便死了,也好下去与父母亲人团聚。只恨,临死也无法杀了这些人报仇。
少年脸上是不甘愿的解脱。
陆凉动了。
轻轻缓缓解下蓑衣斗笠,两管宽松袖子底下露出尖尖两角,闪着森森寒光。
最后一丝光明也渐渐地隐去了,树林之中,只余下沙沙雨声与呼呼风声,反而更显得安静,颇有几分诡谲。
为首的黑衣人有了动作,只见他拔剑出鞘,俨然对准了少年的脖颈,狠戾自眸中一闪而过,手臂扬起,眼看那少年就要身首异处。
少年却是连挣扎都没有,只死死地盯着那一众人。
忽一道残影一闪而过,伴着耀目的寒光。众人还未看清发生了什么,那持剑的人就已软软倒在地上。
待反应过来去看时顿时心下骇然,倒在地上的那人,头颅以及双臂双腿赫然早与身体分离!
不过短短一瞬,竟在众人眼下将一个七尺大汉活活分尸,可不教人胆寒!
站在少年身边儿的人,身量苗条,清清丽丽,看得出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子。
只是黑暗中看不出容貌。
一众黑衣人纷纷对视,片刻错愕之后再无波澜。杀机立现。
来人不管是谁,既现身在此,便不能留下活口。
于安世虽不清楚来人是谁,目的是何,却也知道她方才救下自己一命。不忍出声提醒道:“姑娘小心!”
陆凉却是连看都未看他一眼,只对着对面黑衣人轻蔑一笑。
双刀在手。
千木端几步挪到千木流身边儿,小声问道:“师兄,咱们不去帮帮师妹?”
千木流拿手指迎头给他一个爆栗,恨铁不成钢道:“用得着你帮?何况你不想看看师妹耍的双叶刀法?这么好的机会,我可不想错过,要去你自己去!”
千木端眼睛一亮。
额头疼痛也不顾,蹲在千木流旁边儿专心看陆凉。
那可是双叶刀法,仇家的绝学!在江湖上同段家穿云枪,于家的十三式剑法,南宫家的白骨鞭并称的传奇神话,曾在江湖上掀起过怎样的腥风血雨,令多少人闻之色变!
只可惜后来仇家人丁逐渐单薄,双叶刀法也随之衰落。到了老门主这一代,膝下只有一女。偏生这女儿又是个离经叛道的,说什么也不肯修习双叶刀,偏挑邪门歪道来学,生生修成个魔女,常把老门主气个半死。
直至陆凉出生。
这唯一的外孙女,是双叶刀仅剩的传人。
千木流说的不错,这是大好的偷学机会啊!
而 陆凉此时心中是颇为激动的。
她自小在孚图,出去最远的时候也不过是去双叶门,这次着实算得上是她第一次出门。
她练刀,从来都是同门中师兄弟相切磋,初始时还可以起到练习作用,但后来各自熟悉了对方的路数,也便了无生趣。
今日这些人,正好可以拿来看看自己刀法究竟练得如何。
黑衣人先动了,一齐朝陆凉二人扑来
陆凉手中双刀只有半臂长,薄如叶片儿,回收至双臂侧,她竟是以臂为刀,旋身冲入一众人中,这一入,便让人再寻不到。
哪里还有她人在?分明是一道残影。暗色之下,融入到漆黑雨夜里,所过之处,溅起朵朵血花。那些人即使想出击,却也无从下手。一时心慌恐惧恰如这乱打的雨点儿。
一众人等,连同地上的于安世,以及匿身在草丛中的千木流等人,俱是一脸骇然。
千木流千木端更是老泪纵横,如此这般,哪里还谈什么偷学?一招一式分明连看都看不清!
稍稍片刻,待陆凉再回到原地之时,那群人已无一个完好,死的死,伤的伤。那些伤了的陆凉倒也懒得去理会了,重伤不治,垂死挣扎而已。
陆凉手中双叶刀已经沾了血,不好再收回袖中机关架上,干脆便提在手中。
暗叹口气,竟这般不禁打?实在无趣。
人道江湖凶险,这般看来也不过如此。
她又低头看向于安世,蹙眉:“起得来不?”
于安世似是还未反应过来,呆呆看着她,点了点头,身子却没有动作。
黑暗中无人看到陆凉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只见她有些不耐烦地腾出一只手伸到少年面前。
于安世还是呆愣愣的,把手递给她。十四岁少女的手并不柔软,有常年练刀留下的老茧,但是却很有力。
陆凉稍稍用力,便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千木流众人也已经从林中出来。千木端快行几步,忙过去扶住于安世。
于安世此时已经清醒,看见这么些人突然冒了出来,并没有太过于惊讶——不及眼前这少女给他的震撼。
暗暗打量着她,不知心下有何计较。
千木流凑到陆凉身边儿,小心问道:“师妹啊,你这是……练到了第几重?”
陆凉应:“第四重。”
千木流倒吸口气。只是第四重,竟已经这么厉害了么?如果修到圆满……千木流不敢再去想了。果真不愧是江湖中让人闻风丧胆的双叶刀法。
陆凉嘴角微挑,狭长美目中神采奕奕,流转间是傲纵与不羁。
双叶刀法共九式,每一重都有各自不同的奥义,在这奥义之下却没有具体的招式,全凭修习者自己的领悟。即是说,每一重奥义之下凭个人悟性,随性而成招,自成一格。
这便是双叶刀法之骇人之处。因着每人刀法风格招式各不相同,又千变万化,故而根本无法可破。但也因其奥义之玄妙晦涩,这一刀法也极难修习。
第一式,拈叶。
第二式,破风。
第三式,叠翠。
第四式,残影。
前三式习的是一个“速”字,所谓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作为双叶刀法的奠基之始,最难修习。陆凉从两岁拿刀,足足练了十一年。
姥爷说,不求速成,但求底子牢靠。
前些日子才领悟了第四式残影。方才陆凉所使的,正是循着残影的化影无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