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盛二十三年,初雪。
雪花纷扬,寒风凛冽,吹着过路人的衣襟。
转眼已在荀府三月有余,墨怿下了马,轻轻哈了一口气,穿着厚重的行装走进府内。
按墨怿和荀琏的性子,可能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但却因三月前对于荀琏来说微不足道小事,才让这两个人有了更多交集。
嗐,荀昕自己去玩,却非得要寂陪,还说出去要人护卫,明明自己武功与寂相差无几。说是去青楼找她认的姐姐柳枝,实际上又在外面鬼混吧。荀琏在心底狠狠鄙视了自家妹妹,还找寂,我有那么比不上寂吗?
荀琏静静望着桌上的纸笔,旁人若不知道荀公子的性子,定是以为他在写什么诗,毕竟荀琏在京城常被人称赞为‘高雅士也’、‘美男子’云云,若有几家富贵小姐见了荀公子这般模样,定要非他不嫁。
记得上次七夕,因着被荀昕一番劝说,最终还是‘不情愿’跟去了,然后那年的七夕就成了京都历届最热闹的一年,手帕、香囊满地。
事后名媛圈内还在传‘武有杜纯风流倜傥,文有荀琏玉树临风。’
荀琏心下颇有些无聊,拿着笔的手随意转动着,望了望外面,只有墨怿一人立在门外。
寂有时也会活动下身子,他到厉害,连这个也省了。
在门外待了这么久,竟然一动也不动。
若是从一开始没注意就好,一注意便再也移不开眼神。
已经过了两个时辰了,却只有在婢女来的时候才微微动下身体打招呼。荀琏心下想到。
“小哑巴,你过来一下。”最终荀琏还是忍不住喊了墨怿。
墨怿缓步走进来,一顿静默……
持续的静默着。
墨怿最先打破这份沉寂,“公子?”
刚刚怎么突然就叫他进来了,现在总该说些什么。荀琏望着他,随口问道:“你识字吗?”
“会一些。”
“会一点啊,”也是,被父母抛弃,贩卖至此,饭尚且不饱,更何况会认字了。
“小哑巴,那以后我就教你识字,请塾师来教他们,既然已是我的侍从,不能连识字也不会,怎么样?”
墨怿有些诧异了半晌才说道,“……是。”
荀琏自是不知,他的随口几句便将墨怿早已是一摊死水的心湖振出几分波澜。
不经意的关怀却予人长久温暖,足以抚平那颗沉寂又渴求着的心。
一个忘记过去的人能够拥有未来吗?
不知道,但总会拥有现在。
“小墨墨,找到柳枝姐,拿到东西了吗?”荀昕见墨怿回来就跑了过去。
“嗯。”墨怿递过来一个盒子,里面是些脂粉,小玩意之类的。
荀昕别走别打开看,脸上有些欢喜:“哈哈,柳枝姐诚不欺我,这些脂粉都是上好的,还有这些小玩意,就拿一些给哥哥和那群小孩。”
荀昕望向墨怿,“诶?小墨墨你手上的东西就是我那‘死人脸’哥哥要你去弄得吧。”
“嗯。”墨怿轻声应道。
“你们两个也真的是,一个每天撑着脸,整天弹着他的‘独幽’,也就只有你和扶之姐才听的下去。不过你比哥哥还厉害,连笑都不笑一下,惜字如金,但是长得真是无法挑剔,幸亏我早已有了心悦的人,不然也会向他们一样吧。”
“对了,千万不要告诉我哥,要不是上次带你去看柳枝姐……现在柳枝姐非要你去才肯将东西给我,叫你去可真是亏大了。”
“好。”
荀昕身着繭衣,披着狐裘,是银装素裹中一处鲜红,梳着飞天髻,显得活泼灵动。
所谓静若处子,动若脱兔也就是这样了。
荀昕望了眼墨怿,突然想到些什么,说道:“能不说话绝不说话,能一个字绝不两个字,武艺还很高强。你若是现在拿着一把剑,就很像了……不,应该说就是。”
“是什么?”
“刺客。”
墨怿和荀昕没再交谈,一同走进荀琏屋内,屋里很暖和,木炭炽热的烧着。
只听见荀琏一声,“荀昕,又让小哑巴去给你拿东西了?”
“这……真的,就只是顺带!而且我也给哥哥你拿了些东西。”荀昕被荀琏的突然一声吓到,急忙说。
“是什么东西?”荀琏想起上次荀昕给他的东西眼皮就狂跳不止。
“真不是上次的东西,”荀昕再次打开了盒子,拿出一个瓷娃娃。
那个瓷娃娃色泽光亮,呈坐着样,一只手拿着笔,一只手拿着书卷,好像在写些什么,面部白白嫩嫩,晶莹剔透,他的眼睛,嘴巴,鼻子,耳朵都很精巧。神态很平静,活生生一个缩小版的荀公子。
“是不是很像?我可是好不容易求柳枝姐帮我弄到的。”
“不过是一些小玩意罢了。”
“那你给还给你妹妹我吧,早知道如此,就应该给寂弄一个的。”说着,就伸手去拿在荀琏手上的娃娃。
而荀琏瞬时就把手收了回去,说道:“都已经送给我了,焉有还回去之理?”
“好哥哥,你又不要,我可不能某人所不欲,硬施与某人吧,那不是强人所难吗?”荀昕边抢边挖苦道。“好哥哥,就让我拿走吧,你既不喜欢又不让我拿回去,你不是说不能‘小人’行径吗?”
“……我要。”
“好哥哥,你说什么啊?我有些听不大清楚,要不再说一遍。”
“我喜欢。”荀琏别过脸去,有些羞耻的承认了。在一个玉树临风好少年的脸上出现这种表情真是不可多得,难以描绘的美。
‘哼,上次因着给他那个东西,被关在家里一个月,还不得趁机讨回来。’荀昕心下想到。
“小姐,你别再打趣公子了。”一旁的寂实在看不下去了,忍不住说了一句。
“什么嘛,某人明明自己就想要。”
“荀昕!”
“寂,小墨墨,你们评评理,说是不是?”
于是荀琏再一次以自己强大的定力恢复了平静。
“大老远就听见这里老热闹了。”琴梳着简单的发髻,插着一个古朴的木簪,别有一般风情。
“琴姐姐,还有阿侞,阿佑,无忧,小虑和阿瑶。”荀昕见了他们立马飞扑了过去。
“昕姐姐好。”五个人一齐说道。
“好,给你们看几样好东西,看,怎么样?想不想要?”
“要。”
听他们说完,荀昕还特意望向了正在看书的荀琏,荀琏好像发现了来自妹妹的刻意的目光,嘴角微微抽擂了一下。
“琴姐姐,我也有东西给你。”说着拿出了一个模样精致的簪子,给扶之别了上去。“这个真衬姐姐,准没有不喜欢姐姐的人了。”
“谢谢妹妹,不过这实在是太贵重了。”
“哪有什么贵重不贵重的,是妹妹的一份心意,姐姐收好就好了。”
“嗯,谢谢妹妹。”
别人是否喜欢我不在乎,我在乎的从来就只有他一个人的感受罢了。
琴想着,往墨怿那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