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结篇下

马嘉祺靠在洗手间冰冷的洗手台上，静静盯着镜子中的自己，有一点无情、有一点淡漠，有一点事不关己的疏离，还有一点冰凉的私欲

电话那端传来很明快的笑声，似乎在嘲弄他的自以为是

他开了水龙头，在哗哗的水声中雾气迅速漫上镜中自己的脸

李天泽没有再用刚刚嘲弄的轻快语调，而像是在对谁答疑解惑般循循善诱，语气轻柔却坚定

马嘉祺回到包间，坐着的两个人已经吃完了，正有一嘴没一嘴的闲聊，他拿起自己的大衣

贺峻霖在车上闹腾了一路，明明没喝酒却非要听着摇滚乐撒酒疯，晃头晃脑说是做体能运动来消食，结果给自己玩累了，一进马嘉祺家门就直奔沙发，躺上去一动不动

马嘉祺开了酒柜，手指从一排酒瓶上滑过，最后却只从冰箱里拎来几罐啤酒

贺峻霖暂时不想喝，摆了摆手示意请当他不存在,自己翻了个身顺势踢掉鞋子，抱着沙发上的玩偶闭上了眼

他占了沙发，马嘉祺和严浩翔就坐在地板上，利索的抠开瓶口，轻轻碰杯

这么多年，鸟巢也去了，万人演唱会也开了，再怎么山呼海啸的掌声也听过了，但他们都还很年轻，能有空间去做想做的事，去转型或去享受一种稳定，这是拿腥风血雨朝不保夕的少年时代换的

他们坐在一起，在十二月的寒风里开着窗户吹风，冰凉的啤酒滑下喉咙，身旁的朋友却是火热鲜活的

马嘉祺喝得猛，几口就灌下去一瓶

第一次见面是9年前，第一次一起喝酒是9年前，严浩翔骨折是在8年前，万人演唱会在7年前，严浩翔高考在6年前，鸟巢在5年前，单飞不解散在3年前

马嘉祺迷迷糊糊地掰着手指头加来加去，九周年刚过，他得出结论

严浩翔笑着跟他碰杯

不是啊，不是都在酒里，从前这样的夜晚，严浩翔会跟他说自己的担心和悲伤，也会安慰他的失意无措，更多的，严浩翔会眼睛亮亮的跟他说“一起去更远处”

现在呢？他只笑着干杯

少年时代有太多强烈的爱恨，有无从抒发的满腹心事和青春激越的荷尔蒙，他们不需要眼泪，甚至不需要酒就可以掏心掏肺无所顾忌的轻贱自己无来由的悲伤和欲望，现在没那么容易了，一点酒精谁都醉不了，他们在某种程度上相依为命，却不再那么彼此坦诚，比如贺峻霖不说他都想到要写遗言了该有多害怕，比如严浩翔不说他明明爱着谁却不能开口

不要做成熟到只分享快乐的大人，不要这样好不好，马嘉祺昏沉的想，我偏要挑开说，能怎样？

严浩翔的啤酒瓶顿在半空里，倒是不恼，安静的应了一声

严浩翔惊愕的抬起头，瞳孔颤动

哈，骗到了，马嘉祺内心的恶劣人格玩世不恭的勾勾嘴角

第三个啤酒罐被马嘉祺压扁，隔空投进垃圾桶，贺峻霖从沙发上翻了个身，闭着眼睛开口

马嘉祺也躺上沙发，把胳膊垫在后脑勺转过脸去

严浩翔似乎在地上静静坐了很久，然后重新从冰箱里拿了罐啤酒去了阳台，打火机的声音在夜里有点清脆，他点了两次才点着，严浩翔20岁时开始有了随身带烟的习惯，但他没有烟瘾，也不靠香烟提神或社交，大多数时候，他点烟类似于点一炷香，看着火光和灰烬，给自己一个完整的放空时间，极少数时候，他会抽掉半根，为了从写好的词和曲中逃离，也为了躲避无从宣泄的躁郁，狗仔前两年拍到过他半夜站在阳台燃掉半根烟的视频，网上黑粉嘲了很久装逼咖，结果下次去蹲，严浩翔还是那样，黑夜中一点火光在他手上闪动，俊美无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完全素颜的爆料照拍出去也变成了粉丝舔颜的物料

没有解释、没有挑衅，不在意就是他的回应

马嘉祺猜，他今晚最多也还是半根烟，像他从前的半罐啤酒一样，节制这个属性早就刻在了严浩翔的DNA里

我们活过的白昼就像那刹那火光，除此之外，前后皆是永夜，少年时谁都幻想过要一生不羁爱恨纵横捭阖，要写一场蛮荒的传说，要山呼海啸少年永远是少年，要做永不落幕的太阳，少年人连野心都是美的，欲望都是纯的，可后来风雨如晦中，没亲手杀死自己的又有几个？

做个了断吧，友情本就已是很好的东西，怪他们太贪婪，叫嚣着不够，把一切肃清，彻底翻开这本陈年烂账，解决那些讳疾忌医的沉疴旧症，在这场刮骨疗毒里，唯一的安慰是哪怕不能相爱，少年还有山盟海誓的友情

马嘉祺是在咖啡的香气中醒的，客厅的窗帘紧闭着遮住了晨起的光，他久违的睡了个懒觉，房间里只剩贺峻霖，正端着咖啡欣赏客厅里那株绿萝，马嘉祺简单洗漱了下，换掉了睡皱的衣服

确实还热着，马嘉祺揉揉眉心，边喝咖啡边煎了两个蛋出来，餐桌上，贺峻霖坐的很端正，他换了衣服，似乎还洗了澡吹了头发，马嘉祺觉得不对劲

贺峻霖笑嘻嘻地推过来一个信封

马嘉祺的视线落在他轻轻颤抖的指尖，脸上的笑容再大，僵硬的肢体动作骗不了人

马嘉祺拿过信封想要打开

贺峻霖的叉子戳进煎蛋里，发出划过盘子的刺啦声

他正色道

贺峻霖伸手攥紧了那杯咖啡

告诉他你一直喜欢他，告诉他我和你无关情爱

马嘉祺的手指划过信封口，声音里带着苦涩

贺峻霖耸耸肩放下了叉子，优雅的擦擦嘴

关于这么多年你难言的苦衷，关于我卑鄙的自私，每个人都应当有坦诚的权力，这么多年，自以为是的切断你们的可能，我一直欠你一句抱歉

贺峻霖隔着自家的墙，听到了马嘉祺关门的声音，他有过自己的机会，只是当时年纪太小，不懂得珍视、也不知道掩藏，他的希望是被自己冒冒失失亲手毁掉的，而这几年，他怀着失败者的偏见，强行夺走了马嘉祺的机会，马嘉祺没恨过他，但他觉得自己卑鄙

这些年跟着节目去了好多地方，遇到过很多据说许愿极灵的地方，他把自己的愿望默念了一遍又一遍，不是爱情、不是名利，他只希望所有人都好，希望严浩翔永远快乐、身体健康，给马嘉祺的那封信是他誊抄的，来自这几年贴身放着的护身符，写在第一次极速高空活动的前夜，和另一封真实的财产遗留、感谢父母的信放在一起

他当时想，要把这件事大白于众，除非他死了，只要还能勉力支撑一天，他就要跟这几个人痴缠在一起，谁也不放过谁

但前天，收到宋亚轩信的时候，他脑海里突然有个声音在说，算了吧，放过马嘉祺，也放过自己，他决定听从内心的声音，这些年，他真的累极了

严浩翔，我只喜欢过你，从来也不曾停止

这句我发誓要带进坟墓的话，请你看到时不要太惊讶

这句我发誓要带进坟墓的话，请你看到时不要太惊讶

12月的早晨，有点冷，天气阴，严浩翔的车停在路边一个热气腾腾的早餐店前

买早餐的阿姨看他长得帅，存心揽客：“小哥要么就在店里吃嘛！”

严浩翔道了声谢，委婉拒绝

“诶？这样啊，但是小面不加辣不好吃的嘛~”

这确实是，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拒绝了，张真源最近用嗓子多，还是得注意一下

严浩翔接过袋子扎紧，向大娘点了点头就急着上车了

“多好的小伙子啊，又帅，对女朋友又好~”大娘恋恋不舍地盯着远去的车尾巴，喃喃自语道

很急着要送上门的小面在小区门口被拦住了

“严先生，有您的信，还有一封张先生的”

事情变得有点奇怪，最起码在张真源狼吞虎咽的时候，严浩翔没从他这儿发现什么端倪

张真源很爽快地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汤

张真源眼底还有点淡淡的黑眼圈，被敲门叫醒的时候人在被窝里，睡觉不小心压住脸了，现在左脸颊还有点红印子，他看起来真是什么都不知道

严浩翔看着他喝光了最后一口豆浆满意的放下杯子，抛出第一个大新闻

小张张的问号还没打完，紧接着是第二个

张真源眼里全是茫然，严浩翔扬扬手里还剩的一封

他起身开了阳台门，直觉告诉他宋亚轩希望这封东西应该被他私密的阅读，果不其然，拆开的信封很厚，几页纸叠的严实，宋亚轩的字疏朗又飞扬，严浩翔背过窗口，用身体挡着风

“翔哥：

展信佳。这封信送到你手上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在阿根廷的火地岛了，全世界最靠近南极的地方。现在是十二月，船只可以在南极航行，这里正在度过灿烂的夏天。原谅此刻写信的我还在家中，不能向你描绘南极的场景，但我想，那里应该是纯白的，是全世界最干净的地方。

我应该不会和你告别，抱歉，我还是有点胆小，但我知道，留给你的游戏你一定会遵守规则。此刻，你应该在小张张家吧？

很多年前，我和小张张有过一个约定，你应该猜到是什么。这个约定开始于我单方面的威胁，也该由我单方面的放弃作为结束。

是的，我放弃了，放弃争取你，放弃用病态的爱捆绑你，放弃逼你爱我。

今年是2028年，我们的本命年，24岁。

我在12岁认识你，现在已经又过了12年，我们在第一个轮回的结束时相遇，然后又一同度过了另一半的人生，多么奇妙的年纪。为了不辜负这个精妙的巧合，我想为自己的人生做一个大胆的决定。

南极旅行，你知道的，我一直想去。不用担心我，攻略很完备、我找的导游也很靠谱，这会是一趟美妙的旅行。当然，没能和大家一起去，没能和你一起去，是有一点点遗憾，不过人生哪有完美呢，你说对吧？

严浩翔，谢谢你。不光是这么多年来对我的照顾，更多的是你对我的迁就。我一直很害怕改变，害怕熟悉的东西消失，所以我希望借由爱你来停留时间。我一直想回到过去，回到16年的圣诞夜，甚至回到刚刚集训的时候。台风幼儿园或许是你们的噩梦，但却是我很久以来的避风港。在永恒的流逝里，我似乎什么都抓不住，所以我尝试麻痹自己，用你留在我身边来对抗世界的变化。

但长大后，我开始明白，即使真的回到过去，世界也不可能停留，该发生的故事还是要发生，更何况，我们根本无法回到从前。

所以，我要尝试着自己向前走了，不依赖于对你病态的捆绑，而是要自己去面对未来。

人生这条河流，注定要自己渡自己。

这些年，我知道你喜欢着谁的，我也知道你一直藏在心里很大一部分是因为我的缘故。而现在，请你不必再担心了，我会好好生活。

去大胆地争取你真正喜欢的那个人吧，无论是谁，我都会献上祝福，我永远爱你们。

亚轩亲笔”

背后的风里有隐约的湿意，严浩翔转身去看，原来在不知不觉间，窗外开始飘雪，薄薄的一层洒在地上，瞬间就成了水，倒是落在马嘉祺肩上的，他跑进机场了也还没消

等到那边挂了电话，李天泽才从座位上站起来冷冰冰地说道

马嘉祺的声音温柔中不带一丝慌乱

12月北京的初雪，铺满了机场的停机坪，从马嘉祺忘记关上的阳台窗户闯入，化在桌子一角，而桌上，静静躺着贺峻霖没被拆开的信

初雪，纯白而干净，意味着新的开始，严浩翔收回探出窗外的指尖，转过身去，张真源正沉默地站在阳台门口

张真源垂着眼，紧盯着地上那几块没新意的砖，严浩翔静静地站着，雪从背后吹进来，落在他黑色的发梢

张真源几乎不敢看他，对比一起来的两封信，几乎可以猜出严浩翔那封上该是什么内容。他站在窗边，透亮纯白的新世界里，眸子更甚黑夜

张真源局促地张了张嘴，还是开不了口

严浩翔笑了笑，那些飞雪几乎要融化在他的眼底

张真源猛地抬起头

如果重庆经年不散的雾可以落在掌心，如果走过的山城小街有所回音，如果梦里不停的奔跑和快要忘记的小面味道重新出现，如果他回到从前，做一场经年大梦，海浪翻滚，所有星星被冲到岸边，宇宙变成视野可见的归途，所有的荒唐梦境和内心的永无岛都实现，那应当是这个声音

在风和雪之中，在谎言和爱之外，在永远干净纯白的清晨，严浩翔开口的轻盈终于击穿了他整个少年时代

END

感谢这段时间的陪伴，我们下个故事尽量见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