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原创女主  无特指请勿上升真人     

踩大仇

碉堡了

声从隔墙那边传来,一声一声,中间夹着空处。剁到骨节断的时候发钝,剁到砧木的时候发闷,数得出是一柄柴刀在剁骨头。赵大娘在里屋干这个,从卯时起就没停手。两间屋只隔着一堵薄墙,那点响顺着墙根传过来,落在东屋炕沿的砖上。天已经亮透,窗纸上一道横光爬过炕沿搁在被面上,把旧棉絮照出毛边。长宁先醒的是耳朵,后醒的是眼睛。

她睁眼的时候屋里没有别人。姐姐的被子叠在里侧,叠得方正,压着一只空了的荷包。灶房那头没有送姐姐出门的响动,扁担没碰着石头,门板也没开合。姐姐今日天不亮就挑着肉担子去了镇上,这一趟赶早集,回来得过了晌午。她躺着听了一阵,把昨夜的觉想了一遍,想不起来做了梦。屋角那只药罐搁在矮几上,罐口蒙着布,布上结了一层冷透的白。

她坐了半刻,把腿从被里抽出来。两只脚踩到炕沿外面的砖上,那点凉从脚底板一直升到膝盖,她把脚缩回被窝里搁了一息,又伸出来。这一回她没往回收,两只脚落在夯土地面上,一步一步试过去走到门口。东屋的帘子垂着,帘角压着一只矮凳。她没有穿鞋。昨夜那双布鞋搁在灶房灶边的矮凳上,这会儿够不着,她也没回头去找。

隔墙的剁声在这时候停了一下,像是有人换了手里的柴刀,又或者抬手抹了脸。停完接着剁,节奏比方才快了几分。里屋的门半掩,从门缝里能看见一角灶火的亮,火没烧旺,压在灶膛底,从缝里晃出来的是那种发暗的红。赵大娘在门里剁骨头,膝盖压着砧板,腰间围了那条洗得发白的粗布围裙,围裙角上沾着陈年的油印。她剁东西的时候眼睛不瞧门,只瞧砧板。

长宁扶着门框把半个身子探出去。堂屋朝南的那扇门半开着,门轴昨夜被人浇过水,开着的时候不响。门缝里斜进来一道白光落在桌角那只粗陶罐上。院当中那片地清早被人扫过一遍,扫帚印还在,湿泥里掺着草屑,最深的地方能看见底下的黄土。菜畦里那几撮没拔净的葱顶着半化的雪帽歪在土里。那只芦花鸡跳出笼来在墙根刨了两爪子又蹲回去。东墙根那只捕鸟的竹箩还摆着,三块压土齐整,箩沿那道麻线结系得利落。

她记着这间屋里的一个人。她跨过门槛,脚底板在堂屋的砖地上蹭出一点响。堂屋当中那张八仙桌腿压地,桌面的漆掉得七零八落。桌边两条长凳一条横在桌北一条斜靠西墙根。横着那条凳上空着。她记得清早姐姐把这人叫出偏屋坐过一回,后来赵大叔给他换了肩上的药,他又回了偏屋。偏屋的帘子垂着,帘子里头有药味顺着缝往外走,走到堂屋这头散在空气里。

她朝偏屋那扇帘子走过去。走到近处她绕着门槛站了一会儿,帘子上有一道水渍,昨夜从门框上流下来的,流成一条浅黄的痕。帘子底部压着一块砖,砖边翘起来一角。她伸手去够那块砖,砖挪开半寸,帘子底就松开一道缝。缝里能看见屋里一角草席,草席边搁着半只粗瓷碗,碗底朝上倒扣着。再往里她看不着,只知道屋里有个人躺在那张席上。

她把帘子顶开半边走了进去。偏屋比东屋还冷,窗子小,糊的纸厚,透进来的光只有薄薄一层,落在地面上照不出整齐的方块。草席铺在靠墙那面,席头枕着一件叠好的外衫。有个人侧身躺着,脸朝里,肩上那条白布照旧吊着,布头掖进衣襟里。一条腿屈着,另一条腿伸直,脚上趿着一只布履,鞋头对着门口。屋里那点药味比帘子外重,混着草席晒过太阳的干气,还有一星烧过的柴味。

她认得这人的脸,也认得他昨日前日从她手里拿过的那两样东西。前日晌午抢的是她怀里焐着的那半块馍,昨日晌午前拿的是赵大娘分给她的半截鹅腿。这两笔账她一直记着,记在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她没有出声,走到草席边站着,抬起一只脚,脚底板对准他那只敞在外面的脚背,落下去。

这一脚不重。她五岁的身板能有多少力气,踩在一个人脚上顶多是一点压。草席上那个人却醒了。他睁眼时肩头先动了一动,随后是那只搁在外面的手。他醒得没有声音,只半撑起身子转过脸来。帘子缝里那层光落在他的半边脸上,把鼻梁那道影子拉长了一分。他仰起来看她,看清了,眼睛里的那点睡意就散了大半。他把手朝她这边伸。

她不等那只手到,转身就跑。光脚在夯土地上踩出一串急响,帘子被她撞开半边又弹回去。她跑过堂屋的砖地,跑到朝南那扇窗底下。窗台不高,比她的头还矮一点。她缩到窗台下的墙根里蹲下来,两手抱着膝盖,后背贴着那面凉墙,眼睛朝偏屋那扇帘子看。屋里的剁骨声还在响,隔着两堵墙传过来,比方才远了。蹲下之后胸口那处跳得厉害,她把手按上去压了压,喘匀了才放下手。

偏屋的帘子被从里面挑开。那个人从帘后出来,一手扶着门框,一手垂在身侧,肩上那条白布随着步子摆了一下。他站到堂屋当中,先把堂屋这头看了一圈,又把灶房那面看了一眼,最后把眼光落到朝南那扇窗底下。窗底下蹲着个孩子,两只赤脚踩在砖缝里,脚背上还沾着东屋的炕灰。衣裳的两个扣子没系,领口敞着,露出里面一层起了毛的旧布衫。那两只脚缩在一处,脚趾头挨着脚趾头,往墙根里藏。

他把扶门框的那只手撤下来,朝窗台这头走。他走得慢,肩头不动,是那条伤在迁就步子。走到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弯下腰来。他弯的时候那条吊着的胳膊贴着身子没抬,用的是另一只手。那只手伸到她腋下,绕过去把她整个人从地上拎起来,抱到胸口前。她五岁的身子在他怀里轻,他没有费多少劲,只是把抱的姿势端得稳,免得那条伤肩使上力。

他抱着她直起身来,在堂屋里转了一圈找鞋。堂屋里能搁鞋的地方他挨着看过去,桌底下没有,长凳底下没有,灶房门口的矮凳上摆着一只空盆。他又把眼光落回她脚上那两只赤脚。他换了个手,把她挪到不受伤的那侧肩上靠着,空出来的手在她后脑勺上兜了一下,免得她乱动。他朝灶房那头走,走到门边把帘子挑开一条缝往里看。

灶房里没有人。灶上的火压着,锅里搁着昨夜那锅骨头汤,汤面上结了一层薄皮。案上晾着三只洗过的碗,碗底朝上倒扣着。长宁那双小布鞋就搁在案边的矮凳上,一只端正放着,另一只侧翻了。他走过去,一脚把矮凳勾近了些,弯腰捞起那双鞋。他掂了掂,鞋里还留着一点潮。他把侧翻的那只捋正,把鞋口的布理平,把鞋放在自己膝头搁着的矮凳上,再把怀里的人放低一些,往矮凳上一坐。

他坐在灶房门口那条矮凳上,一手托着她,一手捏着鞋。他把她的左脚抬起来搁到自己膝上,捏着鞋往那只脚上套。鞋口紧,脚趾头先顶着,他把鞋跟在脚后跟那处提了一提,把鞋往上推,推过脚背才把后跟卡住。套完左脚他去够右脚那只。这套鞋的动作他做得不快,一条胳膊吊着,全靠一只手,套一只得停一停。套到第二只的时候他低了头,额角那缕头发垂下来搭在眉上,他没去管,先把鞋后跟扣稳了才抬头。

长宁坐在他膝上仰着脸看他。这张脸她前几日看过两回,一回是在灶房他抢她馍的时候,一回是他坐在堂屋长凳上被姐姐数落的时候,那两回她都是隔着距离看的。这一回离得近,她的眼睛从他额角那缕头发看到鼻梁,再从鼻梁看到下颌。偏屋窗子小,光进得少,厨房这头亮,从灶房门口斜进来的一道白日光照在他半边脸上,把他鼻梁上那处照得清楚。那处有一颗痣,不大,压在鼻梁偏侧的地方,若不凑这么近看不出来。他下颌那处绷着,是刚才使了那条伤肩的缘故。他的眉眼在光里显得很静,长长的,像是不常这样看人。

他把第二只鞋也套稳了,腾出手在她的脚背上按了一下,摸到那点凉,就把她两只脚并在自己掌心里拢了拢。他抬起头来,正对上她那双眼睛。两个人对着看了一息。他先移开眼,伸手在她鼻子尖上刮了一下。那一下很轻,是用指背刮的。

言正
言正

“肚子里的气还没消。”他开口,声音是刚醒的,比平常低,“前两日我是真饿得不行,小大人有大量,便别跟我计较这些了。”

他把她往下挪了半寸,让她在膝头上坐得更稳些,那条长得僵了的腿伸开了一条。

言正
言正

“等我这条胳膊好了,”他说,“带你上镇上买糖葫芦,一串,里外里给你买两串。”

长宁没有理他这套。她不是原主那个五岁的孩子,不会为一句糖葫芦就软下脸来笑。这话她听进去,听是听进去了,脸上的动静没跟上。她只是把眼睛眨了一下,从鼻尖上把目光收回来,落到他衣襟上那道系过的带子上。她伸手把脸往他肩上那边的棉布挨过去,把一张小脸埋进那块布料里。

布料贴着鼻子那处有一点凉,底下透出来的是这人的气味。这气味头一声她没分清,第二声就把她按住了。那不是灶房的味,不是药罐的味,是另一种。像是晒过太阳的旧布收起时留下的一点干燥气,中间掺着皂角洗过手留下的涩,底下压着很淡的一点草药味,是从他肩上那条伤里散出来的。这几种气味叠在一处,凑近了才有,离远了闻不见。她埋着脸的地方,那气味正浓。

她愣了一息。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断了半根。她抬起那张小脸,重新往他脸上看。这一回她看得更细,把他的眉毛、眼睛、鼻梁上那颗痣、还有嘴边那点没刮净的青影都看进去。光从灶房门口斜进来,正好落在他半边脸上,把那半边照得发亮,另外半边隐在暗处。这样一张脸在冷日头底下,看着不像外头传的那种投了难落拓到了这院子里的样子。她盯着看了两息,没有挪开眼。她把嘴唇抿了一下,抿完又松开。

他把头偏了偏,让她看得更方便,嘴里答了一句。

言正
言正

“我脸上有花儿开了么?”

她摇头。摇完把目光从他脸上收回,重新落回他衣襟那道带子上,脑袋搁回他肩膀。这一搁,她的小脸正压在他前襟的位置,那里隔着一层布,底下有个硬东西。那东西不方不圆,扁扁的,压在她腮边硌了一下。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也没有去碰。她把脸搁在那个硬东西的旁边,把两只手在他衣襟上放平,没有出声。1

段评

( ̄▽ ̄) 作者大大写得超有意思!

他抱着她在矮凳上坐了一会儿。灶房那锅汤还在灶上炖着,浮沫结在锅沿,没人去撇。窗纸上的光挪了一寸,从灶台边挪到了水缸上,把水缸里那点水照出个浅圈。东墙根那堵墙上滴水的痕迹干了一半。院里那只芦花鸡从井台边踱到门槛前,啄了两口冰碴又踱开。隔墙那边的剁骨声忽然停了。这一停停得长,比换刀的那一回长。停了之后没有起,隔着两堵墙什么声音都没有。灶房这头只剩锅里汤面那点细响,和院里那只鸡刨土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