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原创女主  无特指请勿上升真人     

想船

碉堡了

他的手从她脚背上收回来,指头顺着她的脚踝往上拢了拢,把那只脱了鞋的脚整个包进自己的掌心里。他掌心那处有陈年的粗茧,磨在她脚背上有点糙,底下是白天在灶房门口晒过的那点余温。他把这处捂了一会儿,又把另一只脚也拢进来。两只脚在他掌心里并着,脚背凉,脚心热,他合了下手指试了试那份量,开口说了句。1

段评

本来想只看一章就睡,结果还是不够看(•̀ᴗ•́)و

樊长宁

“踩了雪的脚,凉。”

樊长宁

他抬起头来朝屋里那面看了看,灶房门口那道斜光这时已经移到了水缸沿上,剩下的一小片落在她衣襟上,把蓝棉袄的领口照得发浅。他没有立刻站起来。她坐在他膝头晃了一下腿,把两只脚在他掌心里挣开,自己伸下来坐到矮凳沿上。她把鞋底对着鞋底磕了一下,磕掉鞋底沾的那点灶灰,随后扔在矮凳边上。

樊长宁

“姐姐说脚脏不穿鞋,”她说话的声音很小,像是把这句话从嗓子底下压出来的,“要洗脚才穿。”

樊长宁

她把这句话说完没再往下讲,手撑着那条松了的裤腿从矮凳上下来。两脚一沾地,她把鞋往旁边拨开一寸,赤着脚朝东屋那面走。地上是夯土的,扎脚的地方只有几处没扫净的碎柴,她低着头绕开。走到东屋门口掀帘子那处,帘子沉,她拿肩膀顶过去,顶开一道口子钻进去。帘子在身后落下去。

东屋比灶房那面暗。烛台上还剩半截冷透的蜡。炕沿的砖凉,她抓着被角爬上去,把身子往炕里侧一挪,挪到靠墙那面去。她躺下来的时候两条腿伸在炕沿外面,脚后跟搭着炕沿棱,脚尖朝下,晾在半空。炕膛里早没火了,只有炕面上一小块地方还存着夜里的余温,那一小块就在她脊背正中间。她把背贴上去,把胸口和肚子腾空晾着。

房梁上挂着一串干花,是去年秋天长的。那花是院里那棵黄葵,晒干了挂着,花瓣枯成土一般的色,底下串着些红豆似的籽。房梁离炕面不高,风从窗纸缝里进来的时候,那串干花会摆一摆,摆到最小的一寸算完。她看着它晃。窗纸上的光从那一小格慢慢挪过去,从黄葵串挪到横梁那头的蛛网上,蛛网落着灰,破了半张,下一半还留在原处。她看这些东西看了有一阵,把一只手伸到枕边去摸。枕下压着几张纸,是前日赵大叔从镇上药铺带回的包药纸,浅黄,裁得不齐,边上落着些药渣。她抽了一张出来,摊在炕上,拿手把纸抚平,把四角往中间折。折纸她没有什么经验,第一折的时候把纸撕了一道口子,撕在靠边那面,她就把破口折进去,折成一只小船。船底不平,放在炕上歪着。她拿手指把船底按了按,按了半天没按平,索性把它翻过来扣着。

她盯着那只扣着的纸船看了一阵,把船拿起来放回枕下压着。放完她把眼睛合了一下,又没有睡。炕沿外头那块地被人扫过,一撮没扫净的柴屑挨着地缝,柴屑端头翘着一根细刺。她看那根刺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去够,够不着,胳膊短了半寸。她把身子往炕沿这头挪了挪,再挪一挪,这回够着了,把柴屑捏起来搁到窗台上。

搁完她躺回去,两只手搭在自己肚子上。她的手小,搭上去的时候两个巴掌合起来还没有肚子的一半宽。她把眼睛睁着看房梁,看那串黄葵,看那只破了半张的蛛网。屋顶上瓦片和瓦片之间有一处缝,光从缝里漏下来一线,落在墙根一只空了的药碗底上,碗底积着些干了的药渣。她看着看着,把眼睛重新合上。

眼皮底下的黑先是浓的,后来从浓的那一面慢慢透出一点光来,像是有人在旁边点了灯。她人还躺在炕上,脑子却先松了。松的时候有个地方凉了一下,是脚背上,她翻了个身,这一翻把整个背都翻到炕外那面去了,搁在炕膛凉的那一面。凉透了,她却没有醒,就着这一处凉睡了过去。

梦里的门先开的是窗。窗外那条路她认得,是出租屋楼下那条老巷。巷口那家修车摊收了,架子上的车胎挂着没卸,墙上还留着半张褪了色的广告。房间里的灯亮着,电视开着,沙发上搁着一只她常穿的外套,外套袖口卷着一道,是那天出门赶面试太急叠好搁下的。茶几上有只吃了一半的泡面盒,盒盖掀着,叉子横在碗口。她站在门口看了一阵,把手里的包放在鞋柜上,走过去在沙发里坐了下来。

沙发是旧的,中间那块地方塌下去,一坐就落。她的脚在地毯上穿好,脚趾头挨着,那里是干干的,地板是木的,木缝里没有雪。茶几底下搁着那只她自己买的电暖炉,开关被人拨到了最大档,红丝条在铁罩里亮着,把沙发的下半截映出一团橙。她把两只脚伸到那点橙里头,脚背上的凉从脚底板一寸一寸退上来,退到膝盖就停了。她往下靠,靠着沙发扶手那一侧,扶手外头堆着未拆的快递纸箱。电视里放着剧,她认得那部剧的名字,正是她坠崖之前一集一集往下追的那一部。剧里正演到一个雪夜,雪大,屋外的屋檐压着白,屋里点着烛,有个少年跪在雪里拿剑撑着。台词她记得,是那个少年说要害他父母的人都得死。她记得这句,因为她那时候一边啃泡面一边看过这一段。

梦里的电视声音有点闷,像是隔着一层布。她换了个坐的姿势,把双脚从暖炉前收回来,蜷到沙发上。沙发垫的褶子压在她腰下。她忽然想不起她为什么要坐在这里。她想了一会儿,想不起来。她伸手去够茶几上那碗泡面,碗里还剩几口汤,面都坨了。她把叉子拿起来又搁下,搁下时叉子掉在碗沿发出一点响。这一点响把她飘在梦里的那根线轻轻拽了一下。

东屋这头,炕上的身子翻过来,翻成侧卧。侧卧的时候脸朝着帘子那面,帘子没全掩,外头堂屋有光进来落在她的睫毛上,睫毛动了一下。她梦里停在拿叉子的那一下,手里的叉子没有送进嘴里。梦里那间房的灯忽然闪了一闪,电视机的声音顿了一下,又响起来。她坐回沙发扶手靠着,把手搭在膝盖上。那只暖炉的红丝条烧得旺,把整个沙发下半截照得发亮。窗外那条老巷有人推着一辆收废品的三轮车经过,车轮在巷子里发出吱呀的一声,从巷口那头响到巷尾这头,走远了。她听着这声,眼皮往下压。

梦里灯又闪了一下,这一闪比方才那次长。电视上画面定住,台词卡在少年吐出的前半句,卡在那半句上不动。她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伸到茶几那侧去够遥控,手指快碰到遥控的时候,画面又动了,动得慢,雪粒往下落也落得慢。她收回来那只手,重新搭回膝盖上。暖炉里的红线暗下去了一层。

她人还睡在东屋的炕上。帘子外头那点光从堂屋挪到了东屋门槛,从门槛再往炕沿这边挪了半寸。帘子底那处,有个脚影停了一息又移开,是赵大娘从灶房那头过来看了一眼,没进来。屋外那道剁骨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隔墙那面重归安静。炕面靠里的那一小块余温也散了,剩下的全是砖本身的凉,从她的肩胛贴到耳朵后头。她把脑袋往被子里缩了一缩。她梦见的那间房里那盏灯还在,电视里那部剧又从开头演了一段,雪夜、屋檐、跪在雪里的少年,她看着那个少年一次一次起身又一次一次跪下去,像是永远演不到后面的地方。她手里的叉子始终没送进嘴里。

她的脚在梦里那间房里是暖的,在炕上这头却是凉的,凉得脚趾头蜷起来抵着被面。炕沿外头那片地上,方才被她拨开的那只布鞋歪着躺在那儿,一只鞋面朝上,一只翻扣着,鞋底上她磕掉的灶灰散在砖缝边上。帘子那面上头那根压帘的砖,不知什么时候被人从外面挪开了一寸,帘子底下松出一道缝,光从那道缝里进来,正落在她的脚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