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现实世界里,他的手只需要敲键盘,签文件,偶尔握一握商务宴会上递来的酒杯。他不需要知道稻谷什么时候该收割,不需要分辨柴火是湿是干,也不需要记住哪种草药能止血,哪种能消炎。
但游戏给了他一个身份:会种田、会看病、还会武功的外乡后生。
于是他只能照做。
每晚回到借住的茅屋时,他的衣服已经被汗浸透,裤腿沾满泥浆,手掌磨出水泡,破了又结痂,再破再结。他坐在草铺上,借着月光查看自己的任务面板。
任务一:协助连蔓儿赚取一千两黄金。
任务二:保护测试员安全。
任务三:找到游戏bug的源头,修复系统。
任务四: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带测试员离开游戏。
四条任务,每一条都没有完成。
更糟糕的是,你根本不记得他。
第一天,他在院子里看见你,你正扶着墙从三房走出来,脸色苍白,脚步虚浮。他叫了你的名字,你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那个眼神里没有认出,没有惊讶,只有陌生。
他又试了一次,走到你面前,问你还记不记得公司,记不记得测试室,记不记得他让你留下来测试游戏。
你摇头。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当时想解释,想告诉你这只是个游戏,想说他是来带你出去的。但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种田系统的警告还挂在任务面板的最上方:禁止在游戏内透露现实身份,禁止直接告知NPC或玩家"这是游戏",违者将承受记忆错乱惩罚。
他不敢冒险。
于是他只能留在连家,以"借住后生"的身份,远远看着你。
你每天都在受伤。
第二天,你跟连蔓儿去镇上找活计,回来时衣摆染血,肩膀肿起来,脚踝缠着布带。他去查看伤口,你避开他的手,只说"没事"。
第三天,王家的人堵在绣坊门口,你护着连蔓儿跟十几个壮汉打了一架,腰侧被手杖砸中,差点晕过去。他赶到时,你已经被连蔓儿扶回三房,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吓人。
第四天,周氏拿竹尺打你,连蔓儿挡在前面,竹尺还是落在你手背上,留下一道红痕。他进屋时,正好看见那一幕,几乎没忍住直接把老妇人扔出去。
第五天,南宫家的人找到连家门口。
他站在柴房后,听见你跟那个斗笠人的对话。你说要等连家的事办完再回去,斗笠人给了你一瓶药,说明日日落之前,南宫家不会进村。
他看着你把药瓶藏进袖子,走回院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天晚上,他去河边拦连守义,拿回了伪造的契书。回来的路上,你服了南宫家的药,脸色稍微好了些,脚步也不再那么虚浮。
他想问你药是什么,又怕你警觉。
最后只是递了一根竹竿给你,让你撑着走。
你接过竹竿,看了他一眼,目光里仍然是陌生。
现在,他站在连家院子里,手里拿着那张盖了空白官印的伪契,对面是连守仁和周氏。连守义跪在地上,浑身泥水,嘴唇发抖。连蔓儿扶着你站在院门口,你的脸在月光下显出苍白的底色,肩膀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因为伤痛,还是因为药效快要过去。
沈诺把伪契压在桌面,抬眼看向连守仁。
"现在,谈谈这二十两银子。"
连守仁握着扁担的手松开了,扁担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的脸在油灯下忽明忽暗,额头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嘴唇翕动几次,却没有发出声音。
周氏先开口了。
"什么二十两?我们家哪来的二十两银子?"她提高嗓门,声音尖利,"老二,你在外头瞎说什么?王家给的是粮食和布,哪有什么银子?"
"娘,别装了。"连蔓儿拿着那张旧契,走到桌前,"王家买人,怎么可能只给粮食?您拿了银簪,大伯拿了点心和布,二伯母拿了粮,二伯呢?他什么都没拿到,所以今晚才会去送契书。"
"你这是冤枉你二伯。"周氏转向连守义,"老二,你快说,今晚是不是你大哥叫你送契书的?"
连守义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出声。
沈诺没有给他狡辩的机会,他从怀里取出那张盖了空白官印的伪契,展开放在桌上。红色印章在灯光下格外刺眼,锦阳县衙的大印清晰可见,官署位置却空着,没有任何编号。
"这是私刻的官印。"沈诺说,"经手的人,要坐牢。"
院子里的人都静下来。
周氏的脸色变了,她盯着那张伪契,嘴唇动了几次,最后转向连守仁。
"老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连守仁没有回答,他低着头,双手握成拳,指甲嵌进掌心。
沈诺继续说:"王家今日强抢民女,带了麻绳和棍棒,却没有带官差。说明他们手里的契书,根本过不了衙门。他们原本打算今晚把旧契送去县城,找人盖上这个假印,明天再拿着新契来抓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院里的每一个人。
"可惜,契书现在在我手里。"
连守仁终于抬起头,脸上的血色全褪了。
"你想怎么样?"
"退回王家给的所有东西,当众销毁契书,以后不准再登连家三房的门。"沈诺说,"做到这三点,这张伪契我就当没见过。否则,明天我拿着它去县衙,你们长房和二房,一个都跑不了。"
周氏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她撞得向后倒去。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威胁我们连家?"
"我不算什么东西。"沈诺说,"但县衙的差役,应该算。"
周氏被噎住了,脸涨得通红。她转向连守仁,连守仁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娘,就按他说的办吧。"
"你疯了?那些东西都已经用了,怎么退?"
"用了也得退。"连守仁说,"王家的契书是假的,咱们拿了人家的东西,就得还回去。不然真闹到衙门,咱们家就完了。"
周氏还想再骂,连方拉住她的袖子。
"老婆子,算了。"他低声说,"这事是咱们理亏,别再闹了。"
周氏甩开他的手,指着沈诺骂了几句,最后还是拿起油灯,气冲冲地回了正房。连方跟在她身后,走到院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沈诺,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走了。
连守仁弯腰捡起扁担,转身要走,被连蔓儿叫住。
"大伯,那二十两银子,你打算怎么办?"
连守仁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王家给的银子,我会还回去。"他说,"至于我拿回来的那些东西,你们不用管。"
"大伯,我不是要管你拿了什么。"连蔓儿说,"我只是想知道,您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成侄女?"
连守仁的肩膀颤了一下。
"蔓儿,你还小,不懂这些事。"他的声音很低,"家里断粮了,你奶奶天天骂我没用,你二伯母天天上门吵架,你三婶身体不好,你爹又瘸了腿。王家愿意给钱,我就……我也是没办法。"
"所以您就把我卖了?"
连守仁没有回答,扛着扁担走进了正房。
院子里只剩下连守信一家,还有沈诺。
连守信拄着拐杖,走到连蔓儿身边,抬手摸了摸她的头。
"蔓儿,别难过。"他说,"你大伯也是被逼急了,他心里还是有你的。"
"我知道。"连蔓儿抹了一把脸,"可是我还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张氏走过来,搂住她的肩膀。
"回屋吧,今晚的事,就当过去了。"
连蔓儿点点头,扶着你往三房走。你走了几步,脚下踉跄了一下,沈诺立刻上前,扶住你的另一只胳膊。
你抬头看他,目光里仍然是陌生。
"谢谢。"
沈诺的手指在你的胳膊上停了一秒,然后松开。
"不用谢。"
你们走进三房,沈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夜风吹过,院里的衣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布料拍打在竹竿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他转身走回自己借住的茅屋,推开门,屋内漆黑一片。他没有点灯,直接躺到草铺上,闭上眼睛。
视野右下角弹出对话框。
"哎呀,沈老板今天表现不错嘛。"种田系统的声音响起,"把契书拿回来了,还把连家那群极品亲戚收拾了一顿。不过呢,你这任务才完成一半哦,明天王家还会来闹,你得想办法彻底解决。"
沈诺睁开眼睛,盯着对话框。
"她为什么不记得我?"
"咦,这个问题问得好哇。"种田系统的语气带着明显的幸灾乐祸,"因为你们进入游戏的方式不一样嘛。她是正常测试,我给她植入了部分记忆,让她以为自己是从小在连家长大的南姑娘。你是强行闯进来的,我只能给你安排一个外来者的身份,没办法改她的记忆。"
"那怎么让她想起来?"
"没办法咯。"种田系统说,"除非你们俩一起通关,回到现实世界,她才能恢复记忆。不过话说回来,沈老板,你这么着急让她想起来干什么呀?是不是怕她不记得你,你心里不舒服啊?"
沈诺没有回答,他关闭对话框,重新闭上眼睛。
屋外传来虫鸣,远处有狗叫,风吹过茅草屋顶,发出沙沙的声响。他躺在草铺上,脑海里全是你的脸。
你苍白的脸。
你受伤的手背。
你看着他时,眼睛里的陌生。
他想起五天前,他站在测试室外,看着你躺在测试舱里,脸色苍白,额头渗汗。他想起他敲了半个小时的键盘,那袋馄饨和乌鸡汤放在桌上,从热变凉,从香变腥。
他想起他决定进入游戏时,助理问他:"万一出不来怎么办?"
他当时没有回答。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不进来,你可能真的出不去了。
现在,他在游戏里,你也在。
可你不记得他。
你不记得他在现实世界里是你的上司,不记得他让你留下来测试游戏,不记得他在测试室外等了四个小时,不记得他为了找你,放弃了那袋馄饨和乌鸡汤。
你只记得他是个借住在连家的外乡后生,会种田,会看病,还会武功。
你看着他的眼神,跟看其他人没什么区别。
沈诺翻了个身,草铺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他的手按在胸口,感觉到心脏在皮肤下跳动,一下,又一下,沉闷而有力。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王家的契书要销毁。
连家的事要解决。
南宫家的人还会再来。
还有你。
他要想办法,让你活着离开这个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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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沈诺就醒了。
他推开门,院子里一片漆黑,只有东边的天空泛起一线鱼肚白。他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洗了把脸,冷水浇在脸上,把最后一点困意驱散。
三房的门开了,张氏端着木盆走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沈后生,你起得真早。"
"习惯了。"沈诺说,"三婶,她醒了吗?"
张氏摇摇头:"还没呢。昨晚折腾得太累了,今早我去看过,她还睡着。"
沈诺点点头,没有再问。他回到茅屋,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然后去灶房帮张氏烧火。
早饭是稀粥和咸菜,连守信坐在灶前,一边喝粥一边叹气。
"昨晚的事,多亏了你。"他说,"要不是你去拦老二,这契书就真送出去了。"
"三叔不用客气。"沈诺说,"我也是借住在连家,帮点忙是应该的。"
"你这后生,心地好,又有本事。"连守信说,"等这事过去了,我一定好好谢你。"
沈诺没有接话,端着粥碗走到院子里。天已经完全亮了,正房的门还关着,周氏和连守仁应该还没起。二房那边传来二伯母的骂声,不知道在骂谁。
他喝完粥,把碗放到灶台上,然后走到三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连蔓儿的声音。
沈诺推门进去,你坐在床边,脸色比昨晚好了些,手里拿着那个青瓷药瓶,正在检查瓶口的封蜡。
"她醒了?"沈诺问。
"刚醒。"连蔓儿说,"我正要给她擦药,你来得正好,帮我看看她的伤。"
沈诺走到床边,蹲下身,抬手搭上你的手腕。脉搏比昨晚稳多了,不再断续,皮肤的温度也恢复正常。他松开手,目光落在你手背上的那道红痕上。
"还疼吗?"
你摇摇头:"不疼了。"
"药效快过了。"沈诺说,"今天别再动手,好好休息。"
你没有回答,把药瓶收进袖子里。
连蔓儿端来药酒,开始给你擦肩膀上的淤青。沈诺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落在院门外。
巷子里已经有人走动了,挑水的,背柴的,赶着牛车去田里的。一切看起来都很平常,但沈诺知道,今天不会平静。
王家的人,一定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