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从窗纸的破口漏进来,落在你盖着的粗布被面上,把布纹里积的灰尘照成一道浅灰的线。你睁开眼时,肩上的钝痛退了大半,腰侧那处伤不再一下一下地抽,昨夜那股凉丝丝往骨头缝里钻的疼也沉了下去。你撑着手肘坐起,后背抵着土墙,墙皮蹭在衣料上,落下几点干燥的黄土。
你抬手按了按右肩,皮肉底下留着酸胀,却已经不碍事。药瓶还在枕头内侧,青瓷贴着草席,表面结了薄薄一层水汽,是夜里你翻身时压出来的汗。你拔开蜡封,倒出第二粒青黑药丸。药丸比昨夜那颗略小,表面银纹挤得更密,凑近鼻端,冷腥气淡了,苦味里混进一点说不清的甜。
你把它含在舌下,涩意顺着上颚往喉咙里走,走到心口时散开。肋下那片被竹尺抽过的地方原本还隐隐发烫,此刻像被人用冷水拧过的湿布覆住,闷住了热,只剩下皮肉被压过的钝感。你把蜡封重新捏合,手指在瓶身上停了一下,瓶底那枚蛛纹硌着指腹,边角锋利。
被褥另一侧有窸窣的响动。
你转过头,才看见连蔓儿蜷在你身后的草席上,身上只搭了半幅旧袄,肩头露在袄外,被晨气激出一层细小的鸡皮。她侧着脸朝墙,一只手攥着袄角,另一只手伸到你被褥的边沿,指尖虚虚搭着,像是昨夜探过来之后便没再收回去。她的睫毛上挂着一点干了的泪,脸颊压出草席的纹路,几根碎发黏在嘴角。
你伸手去够床头搭着的外衣,动作牵到腰侧,钝感里透出一线细痛,你压住呼吸,把外衣拉过来,轻轻搭到她肩上。
袄角落在她手臂上的一瞬,她动了。睫毛颤了两下,眼睛还没睁开,手先往回缩,攥住袄子往身上裹了裹。等她终于撑开眼皮,先看见的是你的脸,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她愣了一息,随后像是想起什么,整个人猛地坐起来,草席被带得掀开一角。

“我昨夜,我昨夜怎么睡这儿了。”
她的声音还哑着,头发散在脸侧,抬手拨开时手指穿过乱发,扯住几根,皱了下眉。她低头看自己身上的旧袄,又看你,脸红了半边。

“你伤着,我怕夜里你发热,就,就坐过来守着,怎么守成这样了。”
你摇头,把药瓶往枕头下面推。外头院门那边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用鞋底踹在门板上。连蔓儿的话音断在喉咙里,头转向窗户,身子僵住。
紧接着是一串脚步,踩过院里夯实的土地,直奔三房门口。一个妇人的嗓音劈开晨气,尖利,拖得很长。
“老三家的,起来没有。连守信,你给我出来。”
连蔓儿的脸一下白下去。她抓住你的手腕,手指收得死紧。你顺着她的力道握回去,她的掌心全是汗,凉的。

“是奶奶。”她压着嗓子说,一边扭头去看门口,“她还来做什么,昨天不是说好的吗。”
你想起身,腰背绷直的那一下又被人按住。连蔓儿回过身,两只手按在你肩上,把你按回被褥里,眼睛盯着你,眼白里血丝清楚。
“你别出去。”她的语气硬下来,“她打上瘾了,昨天那一尺还没够。今天要是再让你往前站,我跟你没完。”

她说完便松开手,掀开草席下了地,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土面上,快步走到门边,把门闩提起来又压下去,试了一次,确认卡紧了,才回头。门外那人已经到跟前,门板被拍得震动,门缝里塞进来半张脸,是周氏。
“开门。”周氏的手掌拍在门板上,声音贴着门缝往里钻,“大早上锁门,是要做什么。老三,你媳妇呢,昨天的事还没说完。”
连蔓儿背抵着门板,头微微昂着,下巴绷成一条线。她冲门外应了一声,声音比她奶奶的还高。

“奶奶,我阿母病了,我爹去地里了。有事您等他们回来再说。”
门外静了一息,随后周氏的笑声挤进来,短促,带着气。
“病了。昨天在作坊里可精神得很,跟二房的抢活抢得勤快。蔓儿,你才多大,就学着撒谎替你爹娘挡门。开门,我有话当着你面问。”
连蔓儿没动。她的赤脚在地上挪了挪,脚趾蜷起来,抵住门板下沿。你从被褥里坐起身,把外衣穿好,脚伸进草鞋,鞋帮昨天被水浸过,今早还硬,套在脚踝上磨着伤处。你扶着床沿站起来,走到连蔓儿身边。
她回头看你,眼睛张大了一下显然问你咋办呐,随即又转回去,嘴里还在跟门外周旋。

“奶奶,您要问什么,隔着门说也行。我爹阿母回来,我原话告诉他们。”
门板又被拍了一下,这次重了。门闩在卡槽里晃了半寸,落下一层木屑。周氏的声音转低,一字一字。
“连蔓儿,我告诉你,昨天那桩事,王老爷家托了人来,说契书的事要重新议。你大伯说了,那纸东西落在外人手里。你把人藏屋里,是想瞒我。”

连蔓儿的下巴抖了一下。她扶在门板上的手慢慢收紧,指节压得发白。你站在她身侧,抬手按在她的手背上。
门外继续。
“还有那个,跟你们一块儿住的那个丫头。她是什么来路,你们连家谁都没跟我说清。今天不把人叫出来对一对,我就坐这儿不走。”
连蔓儿回头,目光落到你脸上,嘴唇动了动,没出声。院子的另一头起了动静,是灶房方向。张氏的声音隔着半个院子传过来,慌里慌张。
“娘,您怎么一早过来了,进屋里坐,我给您烧水。”
“烧什么水。”周氏没回头,“你把你三房的门先给我开了。”
脚步声近了些,张氏到了门口,隔着门板低声劝连蔓儿。
“蔓儿,开门吧。你奶奶今天带了你大伯来,站在院门口呢,不开门不像话。”
连蔓儿的手攥着门闩,没松。她冲门外问。

“大伯也来了?”
门外的周氏哼了一声。张氏的声音更低,贴着门缝。
“来了,还跟着两个王家的伙计,站在大门那儿。你爹刚出门到地里,我让人去叫了。”
连蔓儿把额头顶在门板上,闭了闭眼。你看着她被晨光照亮的侧脸,嘴唇抿着,鼻翼一张一合。你抬手,把她放在门闩上的手指一根根掰开,自己握住门闩。
“我来。”

你的声音比预想的还要哑,一开口喉咙就发紧。连蔓儿猛地抓住你的袖子,门外的周氏听见了,拍门的动作停了。
“里头谁在说话。”
你没有答,提开门闩,把门拉开。晨光涌进来,照在周氏那张脸上。她比昨天在院里见时清醒得多,头发梳得整齐,用一根银簪别住,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细布褂子,手里拎着个竹篮,篮上盖着蓝布。她身后半步站着连守仁,换了身读书人的长衫,袖口露出的手干干净净,指甲修过。再往后,院门口果然立着两个人,短打打扮,腰间别着木牌,是王家的伙计。
周氏的目光从你脸上扫到脚,又扫回脸上,最后停在你按着门框的手上。那只手背昨天吃过一尺,红痕褪成青黄色。
“就是你。”她说,“昨天院子里跟我顶嘴的那个。”
你站在门口没让开,也没答话。连蔓儿从你身侧挤出来,挡在你前面半步,肩膀对着她奶奶。

“奶奶,您要问什么,问我。她伤着,不能吹风。”
“伤着。”周氏把篮子在手里换了个位置,“谁打她了,我昨天不过拿尺子比量比量。她一个外人,吃我连家的饭,住我连家的屋,连个来路都说不清,我打两下怎么了。”

“她不是外人。”连蔓儿的声音抬起来,“她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姊妹。”
“姊妹。”周氏笑了一声,转头去看身后的连守仁,“你听听,你侄女认个野丫头当姊妹。”
连守仁没接话,目光在你脸上停过之后,往三房屋里看。他的视线扫过土炕、破柜、墙角的粮袋,最后落回你身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院门口的王家伙计往前凑了两步,其中一个矮个的开口。
“连老太太,跟您说的事,问清楚没有。我们老爷还等着回话。”
周氏摆摆手,示意他别催,重新看向你。
“丫头,我问你,昨天有个戴斗笠的来寻你,说你是南宫家的族人。南宫家是什么门第,我怎么没听过十三里营子附近有这么一号人家。你实话实说,你是哪儿来的,谁送你到连家的。”
院里静了一瞬。张氏站在你侧后方,手绞着围裙,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连蔓儿的手在你背后攥紧了衣料。
你开口了。
“我姓南。”你说,“自幼被连家三房收养,其他事记不清。”

“记不清。”周氏把篮子往地上一墩,蓝布滑下来一角,露出里头几只鸡蛋和一小包红糖,“你当我老糊涂。昨天那人拿着玉牌寻你,一看就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你若是正经人家的女儿,怎么会在我们连家吃糠咽菜这么多年。你要么是犯了事逃出来的,要么是人家不要的。这两样,哪样都能连累我连家。”
连守仁这时候开口了,语气平缓。
“娘,先别急着下定论。我昨天去镇上打听过,锦阳行管账的说过,南宫家祖上在县里置过大宗田产,后来一支迁走,一支没落。真要有族人来认亲,咱们拦着不让人家认,反倒落人口实。不如把丫头的事说清楚,和南宫家那边交接明白,省得日后牵扯。”
他这番话是对周氏说的,眼睛却看着你。连蔓儿听懂了,猛地转过身。
“大伯,您的意思是把她交给南宫家换人情。”
“蔓儿。”连守仁皱了皱眉,“我是说理。她是南宫家的人,南宫家来要,天经地义。咱们连家留个来路不明的丫头,村里舌头都能嚼烂。再说你二伯的事,你爹治病欠的账,哪一样不要钱。南宫家若念咱们养育之恩,给点谢礼,也是应当。”

“昨夜的契书您还没说清呢。”连蔓儿往前一步,“您倒先说上别人了。”
“昨夜的契书,跟你大伯我没关系。”连守仁的口气淡下来,“你二伯一时糊涂,我已经说过他。王老爷那边,今早也来了人,说旧契作废,东西照退。你还要怎样。”
周氏听不下去了,抬手打断。
“行了,你们叔侄先别吵。我就问她一句。”她又转向你,上下打量,“你是跟南宫家走,还是留在我们连家。你给个准话。你要是留下,往后就守着三房过你的日子,别再跟外头那些穿斗篷的打交道,惹事上门。你要是走,现在就跟王家的伙计去镇上,南宫家的人昨天留了话,说你若回心转意,去镇上福来客栈寻他。”
连蔓儿抓住你的胳膊,用了全力。

“她哪儿也不去。”
周氏不看她,就看你的脸。
“丫头,你说。”
晨风吹过院子,把灶房顶上晾的一串干辣椒吹得相碰作响。院里的人都看着你这一处,等着你开口。你侧头,看见连蔓儿发红的眼眶,看见张氏绞着围裙的手,看见连守仁平静的表象下藏着的算计,看见王家伙计腰间的木牌。你也看见院门外站着一个人,是沈诺。
他不知什么时候从借住的茅屋那边过来,站在正房门侧的墙根下,灰布短衣,手里握着一把刚磨过的柴刀,刀刃上还沾着水。他没往这边走,也没开口,只远远立着,视线越过众人,落在你身上,又移到周氏身后那两个王家伙计身上。
你收回目光,看着周氏。
“我哪儿也不去。”你说,“这家养我大,我就守这家。南宫家的人若要来,让他在门口等,我自己跟他说。”

周氏盯着你看了半晌。她的算盘没能打响,脸色沉下来。
“好。”她把篮子重新拎起来,“这话你记住了。往后你要是惹出什么事,别怪我连家不认人。”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连守仁身边时停了一下。
“你还杵着做什么,走。”
连守仁没立刻动。他又看了你一眼,那眼神在你脸上停得久,像是在称量什么。随后他微微欠身,跟着周氏往院门走。王家的伙计见势,也跟了出去,矮个的那个经过你身边时飞快扫了你一眼,脚底的草鞋踩过门槛,带起一点土。
院子里松下来。张氏舒了口气,快步走过来扶你。
“回屋吧,地上凉。”
连蔓儿还攥着你的胳膊,手心汗把布面洇湿了一小片。她没松手,跟你一起转身进屋,走到床边才把手指一根根放开。她低头看自己脚上的泥,像是才想起没穿鞋,脚趾冻得发红。
“我去给你找双鞋。”你说。


“你自己还伤着。”她把你按坐到床沿,弯腰去够床下的草鞋,套上脚,跺了两下,“我去镇上一趟。”
“去镇上做什么。”


“福来客栈。”她系着鞋带,声音闷闷的,“昨天那人留了话。我去问明白,他到底想做什么。我不能让他们一趟趟上门,搅得家里不得安生。”
你伸手按住她的肩。
“我去。”

她抬起头,眉毛拧着。

“你伤还没好。”
“我伤好了。”你把袖子撸起一截,露出小臂,皮肤下的青纹退得只剩一道浅痕,“药管用。他找的是我,我去了断,比你去强。你留在家里,你爹娘这里也离不开人。”
连蔓儿看着你的小臂,看那道浅痕,手指伸过去碰了碰,又缩回来。她沉默了一会儿,从墙边取下自己的外衫,搭在臂弯里。

“我跟你去。”她说,“到了镇上,我在客栈外头等你。你要是半个时辰不出来,我就进去。南宫家的人再凶,也不能把你怎么样。”
你想拒绝,看见她眼里那点火,到底没再说。
你们两个出门时,沈诺还站在墙根。柴刀已经放回原处,他手里换了只竹篓,像是要去河边。你们经过他面前,他侧身让开路。

“去镇上。”他说,不是问句。
连蔓儿应了一声,脚步没停。你落后她半步,经过他身边时,他压低声音,只有你能听见。

“客栈后院有人。走前门,别走后巷。”
你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跟着连蔓儿往巷口走。晨光从两排土墙之间斜下来,把你们的影子拉在身后。巷子里有人挑了水桶经过,桶里的水晃出波纹,落在土路上,洇成深色。
走出巷口,连蔓儿的手慢慢伸过来,握住你的。

“你说的那句。”她看着前头的路,“‘这家养我大,我就守这家’,是真心的吗。”
你没有立刻答。田边的水渠里有鸭子扑棱翅膀,甩出一串水珠,落在岸边的草叶上。你想起昨夜青瓷瓶里那颗药,想起斗笠人抬手那个手势,想起系统跳出来那行字。你把连蔓儿的手握紧了些。
“是真的。”你说。

连蔓儿没再说话,步子轻了半分,肩头却松下来。你们沿着田埂往镇上的方向走,身后十三里营子的炊烟一缕缕升起来,被晨风压向河面。走出半里路,连蔓儿忽然停住,你也停住,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前面岔路口,福来客栈的幌子已经能看见了,幌子下头停着一匹枣红马。
那匹马正低头啃着路边的青草,鞍辔没卸,缰绳拴在客栈门前的石桩上。马身油亮,脖颈上有一圈浅色的勒痕,是被人骑着赶了远路,还没歇过来。
连蔓儿看那马,又看你。
“他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