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诺系好布带,将你的脚踝放回褥上。他站起身,拿走沾血的布片,放入自己的袖袋。

“她今日不会走。”他说,“王家也不会给你们太多时间。”

连蔓儿抬头:“你知道什么?”

“南宫家的人说得没错,今晚有人会换契书。”
你的眼睛重新睁开。
沈诺站在床尾,脸上没有被偷听撞破后的窘迫。他把门掩上,只留窄缝,让灶房的火光能够照进屋内。

“锦阳行在县城控制了几家纸铺,其中一家专替人补契、造印。王家能从连守仁手中买人,靠的不会只有一张私契。他们今日没有官差,说明旧契尚未过衙门。等契书换成盖印的新纸,连蔓儿要脱身便难了。”

“官府会认假契?”连蔓儿问。

“有人收钱,假的也能成真。”

“那怎么办?”
沈诺从桌上拿起一只缺口陶碗,倒扣在木板上。他又取来三枚铜钱,分别摆在碗的东、西、南三面。

“王家的宅子在镇西,旧契今晚会送去县城。十三里营子通往县城有两条路,官道近,经过巡检铺;河边小路远,却能避人。今日那名管事伤了脸,不会亲自送,最可能找一个无人认识的伙计,从河边走。”

连蔓儿靠近桌子:“我们去拦?”

“凭你们今日的伤势,去了只会被抓。”
他把代表南面的铜钱向前推了半寸。

“要先知道送契的是谁。你二伯母今日跟着王家来,王家若要换契,她今晚还会去连家讨说法。她话多,藏不住事。”
院里传来连守信挪动拐杖的声音。片刻后,他推门进来,脸上带着长时间坐在冷风里的灰白。

“你们说的我听见了。”他看向连蔓儿,“你大伯下午回来过,进了正房以后一直没出来。他带回两包点心,还有一匹细布。咱家没钱买这些。”

“王家给的?”连蔓儿问。
连守信点头。
“你奶奶把正房门锁了,饭也不让你阿母送进去。你二伯刚才从后墙翻出去,往镇上去了。”
沈诺将西面的铜钱移到陶碗旁。

“连守义知道送契的人。”
连守信的嘴唇动了动:“他虽贪便宜,未必真敢卖侄女。”

“他不用敢,只要有人给钱。”
张氏端着新水进来,恰好听到这句话。她把水盆放到床下,围裙边角仍在滴水。
“二嫂今日把王家的人带到绣坊,回来后却跟娘吵了一架。”张氏说,“我在灶房听见几句,她骂大哥独吞银子,只给二房两斗陈粮。后来娘拿出一支银簪,她才没再闹。”
连蔓儿的手重重按在桌沿。

“他们每个人都分了东西。”

“还有一个人没拿到应得的那份。”沈诺道,“连守义。”
他收起三枚铜钱,把缺口陶碗推回墙边。屋外已经全黑,灶房的火光穿过门缝,落在他侧脸上,眉骨与鼻梁之间留下清晰的阴影。

“今晚从他身上找线索。”

“我跟你去。”连蔓儿立即起身。

“你留下。”

“卖的是我。”
“正因卖的是你,才不能露面。”沈诺转向连守信,“三叔去正房,告诉周氏,王家白日受伤的人报了官,明早县衙便会来验契。不要多解释,只让连守仁知道旧契留在家中会惹祸。”
连守信握紧拐杖:“县衙真会来?”

“不会。这句话是说给送契的人听的。”
“他若今晚就烧了契书呢?”

“他舍不得。旧契是向王家讨钱的凭证,他会立刻送出去。”
沈诺又看向张氏:“三婶去二房借米,说家里断粮。无论二伯母说什么,都顺着她的话问王家何时再送粮。她若知道换契的事,会拿出来压你们。”
张氏抿了抿唇,指尖抓住围裙。连守信走到她身旁,两人对看一眼,她最终点头。
“好,我去。”

连蔓儿绕过桌角:“那我做什么?”

“守着她。”
沈诺朝床榻示意。连蔓儿还要争辩,目光落到你苍白的脸上,话音便压了回去。
床褥内侧,青瓷药瓶贴着你的掌心。瓶内的药丸再次滚动,方才还冰冷的瓷壁已经有了温度。系统的字影从视野下方跳出来,缺了几个笔画。
“南宫药,服一粒可压伤,可遮气息六个时辰。多服要现原身,千万别贪哟。”
第二行字很快覆盖第一行。
“新任务:阻止伪契换印。禁用妖力。奖励十文钱,再补你一包止痛散。”
第三行字挤出来时,颜色转为暗红。
“警告:连守义已出村,送契人将在半个时辰内经过河边小路。”
你握紧药瓶,瓷器边缘抵住掌心。
沈诺正准备出门。你撑着床板再次坐起,腰侧伤处牵动,外衣从肩头滑下半截。连蔓儿马上回到床边按住被褥。

“你又要做什么?”

你取出药瓶,拔掉蜡封,倒出一颗青黑色药丸。药丸只有黄豆大小,表面有细密的银色纹路,靠近时能闻见苦涩的草木气味,其中混着潮湿洞穴里的冷腥。
沈诺回身扣住你的手腕。

“谁给的药?”
“刚才那个人。”


“来历不明的东西不能吃。”
“他不会害我。”

这句话出口后,沈诺的手指收紧少许。他看向药丸,另一只手从腰间取出短刀,用刀尖削下极小的一角。药屑落进清水,水面很快染成青色,底部没有沉渣。
他俯身闻过,刀尖又在灯焰旁烤了片刻。药屑受热后冒出白烟,烟气向门口倾斜,没有腐臭与甜香。

“有压制气血的成分。”他说,“你现在脉象本就异常,服下去会发生什么,没人知道。”
系统的倒计时已出现在视野角落。
半个时辰正在一息一息缩短。
你从沈诺手中拿回药丸,吞了下去。
苦味碰到舌根时立刻化开,喉咙与胸腹同时发冷。腰侧的疼痛仍在,强度却迅速压低,脚踝的灼热也收敛下去。皮肤下原本显眼的青纹逐条隐退,发梢的透明部分恢复为深色,手腕处断续的脉搏逐渐稳定。
沈诺的手还搭在你的腕上。他清楚摸到了这场变化。
门外传来猫踩翻瓦罐的响动,张氏已经按计划去了二房,连守信则拄着拐杖走向正房。正屋那边很快响起周氏的斥责,间或夹着连守仁拔高的声音。院墙另一侧,二伯母尖利的话音也响起来,先骂三房没米还来借,随后便提到王家已经答应再送两石粮。
整个连家大院被几处谈话搅动。灶火无人照看,锅里的水沸出边沿,浇得火苗发出急促声响。
沈诺放开你的手腕。

“药效能撑多久?”
“六个时辰。”


“你知道得很清楚。”
你没有解释,掀开被褥,将受伤的脚放到地上。连蔓儿抓住你的肩膀,泪水再次蓄在眼眶。

“你不能再去。”她的声音彻底哑了,“上午已经打成那样,刚才奶奶还打你,现在又要出村。那十文工钱不要了,契书也可以明天报官,你先把伤养好行不行?”
系统只给了半个时辰。明日再报官,换过官印的契书已经足以把她送进王家。
你穿好鞋,将裤脚放下来遮住布带。
“蔓儿,我会回来。”


“你每次都这么说。”
她站在你面前,挡住床边的路。眼泪从脸颊落下,她没有抬手擦,只抓住你的两只袖口。

“昨日你说我们会想到办法,今日你就一个人挡在我前面。现在南宫家找来了,你又说办完事情便回去。你到底还剩多少事瞒着我?”
房门外忽然响起脚步。二伯母的声音从院中掠过:“老二呢?他到哪儿去了?”
张氏回答:“方才还看见他往后墙走。”
“这个没用的东西,王家让他送张纸,他还能把自己送丢不成?”
话音穿过窗纸,屋内三个人同时停住。
连蔓儿转过头。
沈诺已经拉开房门。他对你们做了一个噤声手势,走到檐下,等二伯母进了正屋才折返回来。

“送契的是连守义。”他说,“他已经出村。”
你站起身。药力压住伤势后,脚踝仍不能承受奔跑,却足够行走。连蔓儿看了一眼窗外,又看向你,抓住袖口的手终于松开。

“我知道一条近路。”她抹掉眼泪,“从后院菜地穿过去,越过两道田埂便是河边。小时候我们去河滩捡鸭蛋,一直走那条路。”

她说出“小时候”时停了一下。
连蔓儿看着你的脸,仍找不到属于玩家的完整记忆,可张氏口中的旧事、院里的熟悉位置、河滩上的小路已经组成了另一段生活。那段生活里有她,也有你。游戏强行塞入的过往无法解释你为何知道“玩家”,却足以让她在此刻选择站到你身旁。
沈诺从墙上取下蓑衣,披到你肩上。

“外面起风了,遮住脸和手。”他说,“我走前面,连蔓儿扶着你。看到连守义以后不要动手,先拿契书。”

“他若不给呢?”连蔓儿问。

“他会给。”

“为什么?”
沈诺推开后窗,窗外是连家菜地,豆架与篱笆之间留着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道。

“因为他更怕坐牢。”
远处正房内,连守仁突然高声问:“老二什么时候走的?”
周氏骂人的声音戛然而止。椅脚拖过地面的刺响穿出门外,紧跟着便是连守仁冲进院子的脚步。
“把后门关上!”他喊,“谁都不准出去!”
沈诺先一步翻过低矮窗台,落进菜地。他回身伸出手,连蔓儿扶着你踩上窗框,蓑衣盖住你染血的衣摆。你越过窗户时肋下再次作痛,药力将疼痛压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连蔓儿最后翻出来,将窗扇合回原位。
屋内只留下凌乱的被褥与尚有余温的水盆。连守仁撞开房门时,三个人已经穿过豆架,沿着菜地尽头的沟渠离开院后。
暮色彻底落下,田野的颜色沉成大片暗灰。河边芦苇受风摇动,叶片互相刮擦,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正沿小路奔向县城,鞋底踩过湿泥,呼吸粗重,怀中纸张被风吹得连续作响。
沈诺抬手示意停下。
前方岔路口,连守义抱着一个油布包,正弯腰穿过芦苇。他身后还跟着两名王家家丁,其中一人提着灯笼,另一人腰间悬着短棍。
通往县城的渡船已经靠在岸边,船夫正在解缆。
沈诺从袖中抽出一块漆黑腰牌,翻到没有刻字的一面。他把腰牌交给连蔓儿,又将她推到高处的土坡后。

“拿着它,站到灯能照见的位置。”他说,“他们若往前走,你只说官差已经在渡口验契。”

连蔓儿握住腰牌:“这是什么?”

“能让心虚的人停步的东西。”
他转向你,目光落在你逐渐恢复血色的脸上。

“你留在这里,不准乱走。”
河岸那边,连守义已经看见土坡上的人影。他停住脚,王家家丁立即催促:“还磨蹭什么,船要开了。”
连蔓儿走到坡顶,举起黑色腰牌。灯笼的光照出牌面轮廓,隔着这段距离看不清有无文字。

“县衙夜查!”她高声道,“携契过渡者,原地候验!”
连守义全身一震,油布包从怀里滑出半截。他慌忙抓住,回头看向王家家丁。
提灯的人转身便跑。
另一人抽出短棍,抓住连守义的衣领,将他往渡船方向拖。沈诺从芦苇后现身,横臂拦住两人的去路。

“契书留下。”
家丁挥棍砸向他的肩。沈诺侧身扣住棍端,手腕翻转,短棍脱离对方掌握,落进河滩。那人还未来得及后退,胸口已经挨了一掌,踉跄着跌入浅水。
连守义抱紧油布包,朝另一侧逃去。
你站在土坡下,没有动用武功。药瓶还藏在袖中,系统倒计时悬在视野边缘。连守义跑过你身前时踩中湿泥,双膝跪倒,油布包脱手飞出,落在离你几步远的芦苇根部。
你弯腰拾起油布包。
连守义抬头看见你,脸上的血色立刻褪尽。
“南姑娘,”他喘得说不成整句,“这是连家的事,你别管。把纸给我,我分你银子,王家给了二十两,长房全吞了,我也是替三房讨公道。”
你解开油布。
里面共有三张纸。第一张是连守仁代按手印的卖身契,第二张写着王家购买婢女,姓名一栏尚未填完,第三张盖着锦阳县衙的空白红印。印记边缘清楚完整,官署位置却没有任何文书编号。
沈诺制服家丁后走来。他取过第三张纸,对着灯笼检查水印,随后折起放进怀中。

“私刻官印。”他说,“这一张足够让经手的人入狱。”
连守义跪在泥地上,双手撑着膝盖,嘴唇抖个不停。
“不是我刻的,我只送纸。我什么都不知道,是大哥叫我来的,是王家给的钱。”
连蔓儿从土坡上下来。她将黑色腰牌还给沈诺,走到二伯面前,低头看了他很久。

“二伯,你刚才说王家给了二十两。”
连守义立刻改口:“我听人说的,没见着银子。”

“奶奶拿到了粮,大伯带回点心和布,二伯母得了银簪。你拿到了什么?”
“蔓儿,我真没想害你。”他伸手抓她的裙角,“我只是送个东西,他们说契书早晚能成,王老爷家有吃有喝,你过去不受苦。”
连蔓儿后退一步,裙角从他手里挣开。

“回去以后,把这句话当着我爹娘和爷奶再说一遍。”
渡船上的船夫已经割断缆绳,撑篙离岸,生怕卷进官司。落水的王家家丁爬上河滩,正要逃跑,沈诺捡起他的短棍,横在他脚边。

“回去告诉王家管事,旧契和空印都在我们手里。明日午时之前,退还连守仁收下的所有东西,当众销毁契书,往后不得再登连家三房的门。”
家丁抹去脸上的河水:“你算什么人,也敢跟王家谈条件?”
沈诺从他腰间摘下王家木牌,手指用力,薄木牌从中间断成两截。

“你只管把话带回去。”
家丁看着断裂的木牌,捂住胸口后退。他没有再逞强,转身钻进芦苇,很快沿河岸消失。
连守义还跪在原处。沈诺让他走在前面,连蔓儿拿着旧契跟在后方。你落在最后,蓑衣下的药瓶逐渐发热,系统倒计时停在五个时辰四刻。
回村的路比来时更暗。田沟积水反着天光,青蛙从脚边跳入水里,激起短促的声响。连蔓儿走出很远才回过头,确认你仍在身后。她放慢脚步,回到你身旁,把旧契递给沈诺保管,空出的手重新扶住你的手臂。

“回去以后,你先躺下。”她说,“剩下的话我来说。”
你看向她。她的眼睛还红着,脸上却已经擦干净,嘴唇紧抿,步子没有再乱。
沈诺走在前面,背影被夜色压成深色轮廓。他偶尔侧身确认你们的位置,却始终没有提起南宫家,没有追问药瓶,更未提到你异常的脉象。只有在走过一段泥泞田埂时,他折回两步,将一根削去毛刺的竹竿递到你手中。

“撑着走。”
你握住竹竿,没有认出这只手曾在现实的测试室外递给你工牌,也没有认出这道命令式的语气属于那位总在项目延期时站在会议桌尽头的沈老板。
沈诺看了你片刻,转身继续带路。
十三里营子的灯火已经出现在田野尽头。连家院门前聚着数道人影,周氏提着油灯站在最前,连守仁则握着一根扁担,脸色在火光下发青。张氏与连守信被挡在三房门口,见你们从夜色中回来,两人同时朝院门走来。
连蔓儿扶着你迈过最后一道田沟。
她另一只手握紧那张没有官印的旧契,纸边已经被掌心的汗浸软。院门越来越近,周氏举高油灯,连守仁手中的扁担也横了起来。
这一回,连蔓儿没有停在门外。

“爹,阿母,”她开口,声音越过院门,“契书拿回来了,二伯也回来了。今晚这件事,谁都别想再糊弄过去。”
连守义站在最前面,衣摆沾满河泥,膝盖处破了两块。他低着头走进灯下,身后的沈诺取出那张盖着空白官印的纸,将它平放在院中方桌上。
红印朝上,所有人都看得清楚。
院里原有的争吵停了。周氏手中的油灯晃了一下,灯油沿着铜托流到她的手背。连守仁退了半步,扁担末端磕上门框。
沈诺把伪契压在桌面,抬眼看向他。
“现在,谈谈这二十两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