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风雪未歇,漫天白茫笼罩整座京都。
僻静巷口的风声簌簌,彻底掩盖了周遭的所有声响。
四名黑衣护卫皆是满脸震撼,久久无法回神。
跟随段书羽征战多年,他们早已习惯了王爷的杀伐果决、冷漠寡言,更清楚残腿之后的他,何等孤僻厌世。靖王府自王爷归府静养以来,便紧闭大门,谢绝一切访客,府中仆从皆经过层层筛选,无人敢随意近身,更别说容纳一个陌生的落魄乞丐。
可此刻,王爷竟然亲口,要带这个名叫九卿的小乞丐回府。
这是前所未有、颠覆所有人认知的破例。
秦风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躬身低声确认:“王爷,您要带这位姑娘回王府?”
“嗯。”段书羽淡淡应声,语气不容置喙,“带回府,安置在西院偏房。”
简单一句吩咐,便彻底定下了九卿的去处。
西院偏房,是王府最安静清净的院落,素来空置,极少有人居住,清幽僻静,无人打扰,是府中最好的静养之地。
这般安置,已然是极大的优待。
九卿自己也微微意外。
她预想过完成任务后会获得些许好感、得到靠近的机会,却从未想过,段书羽会直接将她留在身边,接入王府居住。
这一步跨越,远超她的预期。
她抬眼看向轮椅上的男人,目光平静:“王爷为何留我?”
她依旧坦荡,不骄不躁,没有因得以入府而欣喜雀跃,也没有丝毫攀附得意。
段书羽垂眸,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复杂的情绪,声音清淡无波:“本王府中,太静了。”
静得死寂,静得荒芜,静得日复一日,只剩无边黑暗与孤寂,日夜侵蚀心神。
半年来,他独居王府,无人敢真心相伴,无人敢轻言慰藉,周遭所有人皆是恭敬疏离,畏他惧他,却从未有人敢如九卿一般,坦荡纯粹,真心待他。
今日风雪之中,这一抹干净温暖的身影,是他灰暗生活里,唯一的一点异样色彩。
不贪、不图、不惧、不媚,纯粹又赤诚。
他想要留下这份唯一的异样,驱散几分深入骨髓的孤寂。
仅此而已。
这个理由,简单直白,却足够真实。
九卿了然,轻轻颔首:“谨遵王爷吩咐。”
她不再推辞。
想要攻略段书羽,治愈他心底的阴霾,朝夕相伴,润物无声,是最好、最稳妥的方式。留在王府,守在他身边,才能有更多机会,一点点融化他冰封的内心。
见她坦然应下,没有惊喜过度,没有惶恐不安,依旧平静淡然,段书羽眸底的深意更浓。
这个小乞丐,太过通透,太过沉稳,全然不像一个十五六岁、颠沛流离的底层少女。
“启程回府。”段书羽淡淡出声。
“是!”四名护卫立刻回神,收敛所有诧异,整齐躬身应下。
秦风小心翼翼地推动轮椅,动作轻柔稳妥,避开积雪坑洼,保证轮椅平稳无晃。
九卿跟在轮椅身侧,步伐轻盈安静。
体能增幅的奖励早已悄然生效,原本冻得僵硬酸痛的身体,已然恢复暖意,四肢不再发麻,周身疲惫尽数消散,体质变得轻快许多,足以抵御冬日严寒。
她依旧一身破旧衣衫,行走在华贵肃穆的王府车架旁,身影单薄渺小,格格不入,却身姿挺拔,步履从容,无半分卑微局促。
黑色马车缓缓前行,车轮碾过厚厚的积雪,发出咯吱的轻响,在寂静的长街上缓缓穿梭。
一路无话。
段书羽靠在轮椅之上,微微闭目养神,侧脸俊美清冷,眉眼间依旧覆着淡淡的阴郁,周身气场安静疏离。
他不说话,无人敢主动开口打扰。
整条长街,唯有风雪呼啸,车轮轻响,静谧无声。
九卿安静随行,目光淡淡落在前方男人的侧影上,细细观察着他的状态。
系统面板实时呈现在她的意识之中:
【攻略目标:段书羽】
【当前好感度:-12】
【情绪状态:平静、微松、孤寂、轻微接纳】
【心理状态:重度阴霾、厌世减缓、戒备松动、渴望温暖(微弱)】
【身体状态:双腿经脉全碎、寒毒淤积、旧伤频发、体虚畏寒】
好感度依旧处于负数,戒备尚未完全消散,心底阴霾依旧厚重,但相较于最初的彻底厌弃,已然有了极大的改观。
戒备松动,便是最好的开始。
约莫半个时辰后,车架缓缓停在了庄严肃穆的靖王府门前。
朱红大门巍峨厚重,石狮伫立两侧,府门恢弘大气,尽显昔日王爷的无上尊荣。纵然半年来王爷闭门静养,王府声势不复鼎盛,依旧是京都顶级权贵府邸,气派非凡。
府门两侧侍卫身姿挺拔,气息凛冽,见到车架归来,立刻躬身行礼,态度恭敬肃穆。
“恭迎王爷回府!”
整齐划一的声音响彻门前。
秦风推动轮椅,带着众人踏入王府大门。
府内庭院开阔,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雕梁画栋精致华贵,只是处处透着冷清萧瑟。偌大的王府,庭院空旷,小径无人,花草凋零,寂静得可怕,毫无烟火生气。
处处精致,处处荒凉。
可见段书羽隐居此处半年,日日身处孤寂,无人相伴,无人解忧。
穿过层层回廊庭院,最终抵达西侧僻静院落。
院中干净整洁,青砖铺地,几株落雪的寒梅伫立院中,暗香浮动,清幽雅致,安静无人打扰。
“王爷,西院已到。”秦风轻声禀报。
段书羽睁开眼眸,目光扫过院落,淡淡吩咐:“收拾一间偏房,取一身干净素衣,备上冬日被褥炭火,安置九卿姑娘在此住下。”
“另外,往后西院日常用度,按照府中上等规制供给,不得怠慢。”
此言一出,跟随进来的两名管事嬷嬷瞬间满脸惊愕。
上等规制供给?
这是王府贵客、高阶侍妾的待遇!
一个来路不明的乞丐少女,刚入府便得这般优待,简直匪夷所思!
两人心中震惊,却不敢有半分异议,立刻躬身应下:“奴婢遵命!”
“无需特殊优待。”这时,九卿轻声开口,语气平和,“我出身布衣,粗茶淡饭、寻常屋舍即可,不必格外耗费府中资源。”
她不想搞特殊,不想引得府中众人猜忌非议,更不想用优厚的物质待遇,拉开与段书羽的距离。
平淡寻常的相处,才最是长久安稳。
段书羽侧首看向她,眸底微光微动:“本王的人,无需委屈自己。”
短短七个字,淡淡落下,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与隐晦的认可。
一句“本王的人”,轻轻敲定了九卿在王府的身份,无人再敢轻视怠慢。
九卿心头微暖,轻轻点头:“多谢王爷。”
“在此安心住下即可。”段书羽语气平淡,“府中无人敢苛待于你,亦可随意在府中走动,唯独主院书房,不得擅入。”
“民女谨记在心。”九卿乖乖应下。
随后,两名嬷嬷上前,恭敬地领着九卿去往西侧偏房收拾安顿。
偏房干净雅致,窗明几净,屋内早已备好温热炭火,驱散了冬日寒凉,温暖干燥。被褥崭新厚实,柔软保暖,桌上摆放着简单的茶具用具,虽不奢华,却整洁舒适。
相较于她往日露宿街头、寒风侵体的日子,已是天差地别。
嬷嬷手脚麻利地送来几身素色布衣,皆是柔软舒适的棉料衣物,尺码合身,干干净净。
“九姑娘,您先歇息安顿,晚膳奴婢会按时送来,炭火日日供给,绝不会断,您有任何需求,随时传唤奴婢即可。”嬷嬷态度恭敬,不敢有半分怠慢。
王爷亲自破例留下的人,还特意吩咐上等规制,纵然是乞丐出身,也绝非寻常人,她们万万不敢得罪。
九卿温和颔首:“有劳嬷嬷费心。”
待人退去,房间彻底安静下来。
九卿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窗缝,望着院中落雪的寒梅,静静沉思。
段书羽的性格,极度缺爱、极度缺乏安全感、极度防备世人。
半生荣光,一朝跌落,从万人敬仰的战神,沦为寸步难行的废人,巨大的落差、旁人的冷眼、朝堂的算计、背叛的伤痛,彻底压垮了他的心境,筑起了厚厚的心墙。
他冷漠、阴郁、寡言、疏离,看似暴戾强势,实则孤独脆弱,渴望温暖,却又不敢相信任何温暖。
对待这样的攻略对象,激进讨好只会适得其反,唯有细水长流、润物无声的陪伴,用最纯粹、最长久的善意,一点点瓦解他的心防,治愈他的伤痕。
慢慢来。
她有足够的耐心,陪他走出黑暗,熬过孤寂,再见天光。
与此同时,院中。
秦风正低声向段书羽禀报府中琐事,顺带提及近日朝堂动向。
“王爷,近日太子频繁联络朝中旧贵,暗中拉拢您昔日部下,不少墙头草官员已然倒向太子派系。另外,半年前北境之战暗算您的线索,依旧毫无进展,对方隐藏极深。”
提起当年暗算之事,秦风语气带着压抑的愤懑。
王爷忠心为国,浴血沙场,最终却遭自己人暗算,落得身残重伤,何其冤屈。
段书羽靠在轮椅上,望着院中簌簌落雪,神色淡漠,眸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寒戾。
“不急。”他声音淡淡,沉稳冷冽,“半年隐忍,不差一时半刻。所有算计本王、害本王至此的人,本王会一一清算,尽数讨回。”
他身残,心未残。
双腿废了,可他的智谋、眼界、城府、势力,依旧还在。
蛰伏半年,只为一朝翻盘,报仇雪恨,清算所有恩怨。
只是此刻,心底翻涌的戾气恨意之间,总会不自觉地闪过一道瘦小干净的身影。
风雪之中,不惧寒凉、坦荡温柔、纯粹执拗的小乞丐。
那个名叫九卿的少女,像一束微弱却坚定的光,悄然照进了他漆黑荒芜的世界。
他垂眸,看着自己无力垂落、毫无知觉的双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残缺的身躯,灰暗的人生,早已不配拥有半点温暖。
可他,却偏偏舍不得放走这束来之不易的微光。2
写得太对胃口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