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归山之时已是日薄西山，树林阴翳，群鸟归巢的时候，而在这山林中匆匆赶路的却是两只雏鸟。钟荧怀中抱着莲蓬，苏雾渊手中提着山下“灯笼张”的鱼龙灯。

可是苏雾渊没有带着钟荧回庄。

钟荧天生的灰目，夜间视物不远，只能模模糊糊看清苏雾渊手中朦朦胧胧的灯光，心中好生疑.惑。脚下山中道路崎岖，苏雾渊放慢步子走了好一会儿，便住了脚，欣喜道:

苏雾渊“来的正是好时候……阿荧，看呀！”

钟荧越过苏雾渊，却见眼前朦胧一片，只能辨认出是那上有三座玉桥的杏花泽。此时己是初鼓,月悬当空，更映得玉桥宛如下界的银虹一般。钟荧眯起眼睛仔细看去，只见桥上徐徐升起星星点点的“烛光”来，好生奇异，不由地便道:

钟荧“星星？”

苏雾渊此番光景，己知道了钟荧夜间视物受阻，便笑:

苏雾渊“是，我带你去抓星星呢！”

说着，便一只臂膀揽着莲蓬，一只手拉过钟荧，塞进她手心一枚驱蚊虫的香囊。苏雾渊接过钟荧手中的灯,忽然吸气将烛火吹灭，四周复又被无边的夜色淹没，钟荧不由得握紧了苏雾渊的手。

苏雾渊拉着她，小心地来到水边一处高地，四周皆是草丛，那些星星像下凡的小仙娥，温顺地环绕在苏雾渊和钟荧周围，上上下下三两成群，时而趋近时而远飞。

钟荧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来，小仙娥便温顺地停在钟荧掌心中，扑着剔透的翅膀。钟荧仔细看去,向苏雾渊展颜笑道:

钟荧“原来是萤虫！”

苏雾渊环顾四周，得意洋洋地说:

苏雾渊“ 是呀，这可是个好地方，是夏夜才能看到的景儿呢！”

二人正说着话，钟荧却看到对面湖岸忽地又升起一粒星星，愈来愈近了，因而问道:

钟荧“临之你看，那也是星星吗？”

话音刚落，便听来人吆喝道:

苏忠“ 少爷、钟小琴师，早已是用饭的时候了，快些回庄子吧！”

原来是提着灯出来寻人的苏忠。

苏雾渊笑着把钟荧从地上拉起来，莲蓬一股脑全塞给苏忠，接过他手里的灯笼,道:

苏雾渊“走呀，阿荧，这个扫人雅兴的来了,我们莫要管他！”

说罢，便拉着钟荧嬉笑着跑起来，留下苏忠在后面一个劲儿地摇头叹气。

后面的日子，无非是二人一起玩乐，时不时地苏雾渊就领着钟荧去山中摘野果子，要么就拉着她去溪流，光着脚淌水卷起袖子抓鱼摸虾米。斯斯文文的钟小琴师什么时候做过这样的事，每每被溅了一身的水，都得劳烦苏茴送巾子来，险些害了风寒。苏雾渊被亲爹训斥了一番死性不改，依旧拉着钟荧出去，却只让她坐在岸边光滑的卵石上，守着竹篓里的鱼虾。于是钟荧就撩起裙摆卷起裤腿，坐在岸上用光溜溜的脚底板拍打水面看苏雾渊与鱼儿斗智斗勇的场面不住地笑。

即使如此，钟荧也不会把师父的教导拋在脑后,从集市回来的第二天就去了鸿声山庄的书阁。庄主苏济青虽自称一介武夫，却知文武皆可做大用，小小书阁之中典籍众多，分门别类整整齐齐。钟荧看见书好似小虎看见了肉食，苏雾渊在一旁心惊胆战心里直喊祖宗，生怕她真扑上去咬一口。

这日将下了雨，书闾中弥漫着纸墨的清香与木梁结构的陈朽气息。钟荧在“歌”部找曲谱,苏雾渊在读《鸳鸯袖》。《鸳鸯袖》是本戏本，少有地以一名女子的口吻去叙述事情，讲的是一名侠客闯荡江湖伸张正义的简单故事。

苏雾渊“小荧，小荧？”

看至一半，苏雾渊合书,抬头喊在三层找书的钟荧，问道:

苏雾渊“ 你还没找到吗?那本叫什么‘归国遥’的？”

等了好一会儿，方才听到钟荧的回应,随后便是不轻不重不急不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钟荧抱着一本灰扑扑的小书走下来，如获至宝。

苏雾渊看向她怀中的书，忽道:

苏雾渊“我只当是‘遥远’的‘遥’字，原来竟是‘歌谣’的‘谣’。”

钟荧贴在苏雾渊身边坐下，笑道:

钟荧“这原来是戍边将士回乡时自编自唱的曲子，后来才被人改成了琴谱，自然是‘歌谣’的‘谣’,倘若是‘遥远’的‘遥’，岂不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吗——咦,你怎么开始看起戏本来了?”

苏雾渊道:

苏雾渊“ 那些小说讲得无非是他们所谓‘大丈夫’的故事，还不如这戏本子里讲得实在呢。”

钟荧也笑:

钟荧“ 有时候倒也是如此。”

苏雾渊拖着腮帮，念念叨叨:

苏雾渊“这本书里的鸳鸯剑客好生潇洒，我若能像他这般，也算不枉此生了。阿荧，不如等你也成年，我们就一块儿闯江湖去如何？”

钟荧一时听不出苏雾渊是不是像平日里一样在寻她的玩笑，然而其表情之郑重，言语之真挚，却与平日里大有不同。钟荧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作答,慌张得连苏雾渊的眼睛都不敢直视。

苏雾渊“小荧、小荧？”

见到钟荧没有回应，苏雾渊着实是有些急了。却见钟荧良久才抬起头来,对苏雾渊一字一句说道:

钟荧“ 好呀……一言为定。”

一个普普通通的夏未秋初的日子，一座半旧的书阁中，两个尚不知事的孩子就这么约定好了关乎一辈子的事情。而未来的深邃诡奇，波澜凶险,二人却浑然未觉。

这时，忽然苏茴着急地赶到书闾，对二人道:

苏茴“小姐，钟琴师，明秋山人归庄了,庄主正唤二位过去呢！”

折刀（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