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里阴寒潮湿,石壁渗着冷丝丝的水汽,烛火明明灭灭,将周遭的影子拉扯得扭曲狭长。
默念斜斜依坐在宽大的檀木交椅上,玄色面具遮住大半张容颜,只露出一截苍白薄淡的下颌。她姿态慵懒松弛,仿佛只是闲谈旁人故事,语调平平淡淡,听不出半分悲喜。
“她啊,我见过。”
她缓缓开口,声音隔着面具,微微有些闷哑。
“满目皆是断壁残垣,遍地鲜血与尸首,烈火焚尽屋舍,想来,该是吓坏了。”
说这话时,那些刻骨铭心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闯进脑海——冲天的火光,亲人倒下的身影,遍地滚烫的鲜血。心口像是被钝刀反复碾割,可两年的血海沉浮,早已把她的眼泪耗得一干二净。眼底没有湿意,唯有一片死寂的冰凉。
凉何站在下方,白衣沾染地牢尘土,听见这番话,心口骤然像被锋利的刀刃狠狠扎入,痛得他呼吸都滞了一瞬。
这些年,他无数次在心底描摹默庄覆灭的惨状,可那终究只是自己的猜想。如今经由旁人之口平静道出,那份惨烈才真切地砸落在他心上,沉甸甸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那……她可还活着?你有没有救下她?”
默念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面具下投下一片浅影,唇角勾起一抹极淡、近乎悲凉的笑意。
“救?何来的救。”
她顿了顿,仿佛复述一段遥远的遗言,一字一句缓缓道来:“那个姑娘,心心念念记着一个叫凉何的少侠。她说,那人弃她而去。倘若往后有机会见到,替她问一句——你可愿娶我?”
每说一字,她的心便往下沉一分,内里早已鲜血淋漓,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仇恨磨去了她所有的脆弱,她再也做不到像从前那样肆意落泪。
抬眼,隔着冰冷面具,她望向眼前朝思暮想的人,轻声追问。
“今日,我便替她问你。你,可喜欢她?还是从头到尾,都只是那姑娘一厢情愿。”
她静静等待答复。
明明两年前就已经听过那个冰冷的“不愿”,可心底深处,仍残存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奢望。
凉何浑身巨震,过往种种汹涌翻涌。
当年他脱口说出不愿,转身离开默庄之后,便日日心神不宁。待到幡然醒悟,认清自己早已动了心,不顾一切策马狂奔赶回默庄,迎接他的只有漫天大火、满目焦土。他疯了一样在废墟之中翻找,唤遍她的名字,回应他的,只有死寂的残垣断壁。
两年来,愧疚、悔恨、思念日夜啃噬他的五脏六腑。
此刻听闻,大难临头之际,那个姑娘心里挂念的依旧是他,一股巨大的悔恨席卷全身。他眼眶泛红,胸膛剧烈起伏,像是对着虚空之中的默念,郑重无比,掷地有声:
“我愿意。”
“从来都不是她一厢情愿。从我初次与她相逢,我便动了心,只是我愚钝懵懂,自己不曾看清。待我想坦诚心意之时,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默念浑身微微一僵。
她万万没有想到,会听到这样一句迟来的答复。
迟了整整两年的“我愿意”,来得太晚。
倘若放在当年,这句话足以让她欣喜若狂,甘愿抛却一切奔赴于他。可如今,默庄覆灭,满门血染,她双手沾满杀戮,背负毒门血海重任,两人之间横着如山的血海深仇,横着重回不来的过往。
终究,是彻底错过了。
也好。
就这样吧。
就让那个天真热烈、满心爱慕他的默念,永远留在他的回忆里,永远鲜活、干净,不必看见如今满身黑暗的自己。
默念最终没有杀他。
指尖捏起一粒乌黑的药丸,强迫喂入凉何口中。此药不会伤人性命,却能暂时封压一身深厚武功,让他难以运功反抗。她将失去武力的凉何,拘禁在自己身侧,带在毒门之中。
凉何总被一股莫名的熟悉感缠绕。
眼前这一位覆着玄铁面具、手段狠厉的魔女,一言一行,总有细碎的片段隐隐刺向他的心底。可记忆一片朦胧,任凭他如何苦思冥想,始终抓不住那层真相。
很多时候,他看见她倦怠地斜倚在院中的座椅上,一动不动,周身裹着化不开的忧郁;有时又会独自跃上高高的古树枝桠,一个人对着远山落日静静独坐。偶有旧伤梦魇袭来,她会骤然头疼发作,浑身止不住发抖,失控的时候,会猛地抓住他,狠狠咬在他肩头,宣泄心底积压的剧痛。
可待神智稍稍回笼,她又会刻意敛去满身悲戚,在他面前,勉强装出一副平淡轻快的模样。
这日院中春风和煦,一只小小的雀鸟误落入庭院罗网。默念伸手小心翼翼解开束缚,将小鸟捧在掌心,抬手一送,看它振翅飞向辽阔云天。
她望着飞鸟远去的方向,缓缓转过身来,看向身侧的凉何,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凉何,你说,人死之后,真的会转世吗?”
凉何望着她落寞的侧影。江湖之上人人传言魔女嗜血无情,可相处日久,他却看得明白,她骨子里仍藏着未曾磨灭的善良,只是这份温柔,从不给仇人,只留给值得之人。
他轻轻摇头:“世间并无什么转世投胎,不过是世人自我宽慰的谎话。”
默念垂眸,指尖微微蜷缩,低声喃喃自语,像是说给自己听:“没有吗……可我倒但愿是真的。但愿真的有一碗孟婆汤,能洗尽前尘所有爱恨苦楚。”
凉何无数次心底翻腾,想要伸手摘下那一张隔绝一切的面具,看一看面具之下,究竟是怎样一张面容。可每一次,手才刚刚抬起,都会被默念不动声色抬手挡开。
她不敢。
她没有勇气,让他看见这张承载了满门血泪的脸,不敢让他知晓,日日陪在他身边的魔女,就是那个早已被他认定死去的默念。
这一日,默念外出处理毒门对外事务,院落书房无人看守。
待她办完事情归来,一踏进屋内,便看见凉何立在书桌之前,面色铁青,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桌上摊开一叠封笺书信。
那些是她与邻国往来密信,还有暗中向太子输送毒药、策划搅动朝堂内乱的全部证据,尽数被翻了出来。
凉何抬眼看向她,语气满是失望与愤懑:“你为何要做这些事?我本以为,你的狠戾只针对恶人,心底尚存善念,却没料到你野心滔天。搅得天下动荡大乱,于你而言,究竟有什么好处?”
默念淡淡勾了勾唇角,笑意带着几分凉薄,褪去往日在他面前刻意装出的温和,恢复了毒门宗主的漠然冷硬。
“你说呢。”她缓步走上前,目光平静地扫过桌上的密信,“我就是看不惯这世道,看不惯高居金銮殿的那位九五至尊。怎么,如今才看清?难道你今日才听闻我的名号?世人皆唤我魔女,我从来就不是什么普渡众生的圣女。”
“一旦两国开战,战火蔓延,便是山河倾覆,万千百姓流离失所,死伤无数!”凉何胸中义愤难平,声音陡然拔高,“天下王道,不可违逆,你可明白你所作所为会酿成何等浩劫!”
“王道?”
默念骤然出声,一声反问,字字铿锵,带着积压两年的悲愤,直直撞向凉何。
“天瑜的皇帝昏庸奢暴,苛捐杂税压得百姓苦不堪言,民间怨声载道,这便是你口中的王道?默庄世代恪守本分,上缴赋税,接济流离百姓,一心忠于朝廷,最后却被帝王猜忌算计,一夜之间满门血洗,化为焦土——这,又算哪门子王道?”
她步步向前,漆黑的眸子透过面具的缝隙紧紧锁住凉何,声声叩问,直戳人心。
“你口口声声说,你爱默念。倘若这份爱是真的,那你,可愿意为她,向那高高在上的帝王,报这血海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