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理由。”
凉何盯着她,声音低沉而震人。
他指尖微微发颤,目光落在那张玄色面具上,像是想透过冰冷的铁片,看清面具背后那双眼睛。
“你到底和默念是什么关系?”
他绝不相信,她只是单纯见过默念。
那日在地牢,她替传话时的语气,不像是在说一个陌生人。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痛,她替她问出的那句话,她提起“凉何”二字时的僵硬,都太像一个人。
一个他以为已经死了的人。
默念却只是轻轻笑了一声,笑意薄凉,听不出悲喜。
凉何心口一震。
背负她的仇恨?
难道她是默庄旧部?是默庄遗孤?
可若只是旧部,她为何对“凉何”二字反应那般异样?又为何会在替她传话时,流露出那般近乎心碎的神色?
他还想再问,默念却已经抬了抬手。
“你走吧。”
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彻底放下的疲惫。
“以后,我们就当从未见过。”
凉何怔怔看着她。
她放他走了。
这个被江湖人闻风丧胆的魔女,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可以杀他,明明可以将他扣在毒门,明明可以用他威胁朝廷,可她最终还是放了。
凉何喉间一紧,想说什么,却最终只化作一句低低的:
“你……保重。”
说完,他转身离去。
没有回头。
默念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
从默庄大火那一夜起,她的命就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她活着,是为了仇恨。
为了满门血染,为了父亲那句“念儿,好好活着”,为了那被帝王猜忌、被野心碾碎的十六年安稳岁月。
凉何离开后不过数日,边境急报传来。
两国交战,烽火骤起。
天地间像是被一张巨大的血色帷幕笼罩,百姓流离,山河震动,昔日太平假象,顷刻间被撕得粉碎。
而与此同时,京城皇宫之内,一场更凶险的变故正在悄然发生。
七皇子萧寒率兵入宫,铁骑踏破宫门,直奔龙榻。
“父皇!儿臣救驾来迟,还请父皇恕罪!”
他跪在殿前,声音沉稳,眼底却无半分温度。
龙榻上的皇帝面色苍白,喘息片刻,终于缓缓点头。
“老七……你起来。”
他看着跪在下方的七皇子,眼中满是欣慰与忌惮交织的复杂情绪。
“当年,若不是你打入默庄内部,朕也不可能除去这个心腹大患。”
皇帝声音低沉。
“如今,若不是你深入毒门,朕此刻怕是已经下了黄泉。”
他顿了顿,看向萧寒。
“从今日起,你便是天瑜太子。”
“谢父皇。”
萧寒叩首,神色平静。
无人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早已悄然握紧。
当年灭默庄,名义上是除去朝廷隐患,实则,不过是帝王觊觎默庄那件传说中可解百毒的宝物。
可默庄被血洗之后,宝物始终没有找到。
直到后来,萧寒才渐渐明白。
默庄没有把宝物藏在库里。
他们把宝物藏在了人身上。
那个宝物,就是默庄的小少主——默念。
她自幼习毒,亦自幼养毒。她的血,早已不是普通之血。
可解百毒,也可置人于死地。
一念生,一念死。
这才是默庄真正的秘宝。
而这一切,萧寒是在深入毒门之后,才真正猜到的。
只是那时,他已经没有回头路。
“宗主,线报。”
下属深夜送来密信。
默念打开信纸,目光落在那行字上。
七皇子萧寒,中毒危在旦夕。
默念指尖微微一停。
萧寒。
凉何。
原来如此。
当年的拒绝,当年的离开,当年的默庄覆灭,后来的重逢,地牢里的试探,他被她带在身边时的若即若离……
全都是一场局。
一场从很久以前就已经布下的局。
他不是偶然出现在默庄。
他是带着目的来的。
他接近她,哄她,护她,利用她对他的心动,一步步取得默庄信任。
然后,在她最以为自己快要得到他的时候,他转身离开。
再然后,默庄大火,满门尽灭。
而他,就是那场屠杀里最锋利的那把刀。
默念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也很疼。
深夜,皇宫戒备森严。
一道黑色身影如鬼魅般掠过高墙,悄无声息进入七皇子寝宫。
床榻上,萧寒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呼吸微弱,仿佛真的命悬一线。
默念站在床边,看着这张熟悉的脸。
这张脸,她曾经无数次偷偷看过。
这张脸,她曾经在心里描摹过无数遍。
她缓缓伸出手,指尖划过自己的手腕。
刀刃轻轻落下,鲜血瞬间涌出。
她知道,他在等这个。
他要她的血。
他要那件默庄秘宝。
她给。
只是这一次,不是为了救他。
而是为了送他一程。
就在她手腕垂落,鲜血即将滴入他唇间的那一刻,床榻上的人忽然睁开了眼睛。
“你来了。”
下一刻,宫外灯火骤亮。
甲士脚步声密密麻麻涌来,整个寝宫瞬间被包围。
她中计了。
可她竟然没有多少意外。
从她决定入宫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这很可能是一个陷阱。
萧寒坐起身,看着她流血的手腕,声音复杂得近乎破碎。
“我没想到,你真的会来救我。”
他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痛苦。
高兴的是,她终究还是放不下他。
痛苦的是,这份放不下,本就应该属于他。
可他配不上。
他利用了她。
毁了她的家。
杀了她的亲人。
甚至到最后,还想利用她的血,去救那个罪该万死的父皇。
萧寒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她戴着面具,可他几乎已经可以确定。
那个魔女,就是默念。
那个他以为已经死了的小姑娘。
那个曾经追在他身后,一声声唤他“凉何”的小姑娘。
“你利用我。”
默念终于开口。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锥,狠狠刺进萧寒心口。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竟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解释。
可他没有资格解释。
事实就是事实。
他利用了她的喜欢,利用了她的信任,利用了她那颗曾经干净热烈的心。
“念儿……对不起。”
萧寒伸手,缓缓揭下她脸上的玄色面具。
火光下,那张脸依旧美丽。
只是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当年的星光。
有的只是一片死寂的荒芜。
“凉何。”
她轻轻唤他。
萧寒浑身一震。
“不对。”
她看着他,笑意凉薄。
“应该叫你七皇子。”
他心口剧痛。1
这局真的虐到我心尖了
“你太聪明了。”
“你真是凉薄。”
萧寒抬手,想去碰她的脸,却被她偏头躲开。
“念儿,我只是取你一点血救我父皇。”
他声音急切,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
“我不会杀你。你相信我。我欠你的,会用余生还你。”
他说得情真意切。
可默念已经不会再有半分感动。
从她看见七皇子画像的那一刻起,她就什么都明白了。
当年那个清冷少侠凉何,从来不是什么闲散江湖人。
他是天瑜七皇子,萧寒。
他接近她,本就是一场预谋。
“带下去。”
萧寒闭了闭眼,声音沙哑。
默念被关进了天牢。
他取了她的血,送入宫中。
皇帝服下那滴传说中可解百毒的血后,本以为可以转危为安。
可不过片刻,龙榻上的人便神色大变,七窍发黑,惨叫不止。
“毒!是毒!”
宫人大惊失色。
皇帝指着萧寒,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你……你敢弑君?”
萧寒僵在原地。
他明明要的是解药。
为什么会变成毒药?
龙榻上的皇帝很快没了气息。
堂堂天瑜天子,死在了自己儿子送来的“解药”之下。
一时间,朝野震动。
七皇子弑君,罪证确凿。
流言四起,天下哗然。
萧寒百口莫辩。
他知道,这是默念的反击。
她早就在那滴血里动了手脚。
她的血,从来不是单纯的解药。
她可以救人,也可以杀人。
她给的,从来不是选择。
是审判。
绝境之下,萧寒只能举起反旗。
他以雷霆手段控制京城,镇压流言,诛杀反对势力,最终在一片风雨飘摇中登上皇位。
新帝登基,第一件事,便是去天牢见她。
地牢深处,阴冷潮湿。
默念坐在黑暗里,衣衫微乱,却依旧挺直着脊背。
她没有求饶,也没有落泪。
看见他来,她只是淡淡抬眸。
萧寒站在她面前,一身玄色龙袍,眼底却没有半分帝王威仪。
只剩下疲惫。
“你的血确实可解百毒。”
他声音沙哑。
“当初你在地牢救我,也是用它。”
“可为什么……”
“为什么你父皇会死?”
默念替他说完。
她轻轻笑了一声。
“因为我的血,确实可解百毒。”
“可它也能成为最致命的毒药。”
她看着他,目光平静。
“我早该防备。可我心里,偏偏又存了那么一点可笑的希望。”
“现在,那血于我而言,只是毒药。”
萧寒心口像被硬生生撕开。
他终于明白。
她从来没有打算原谅他。
她入宫,也不是为了救他。
她是为了杀皇帝。
也是为了毁了他。
“我进宫,不是为了救你。”
她声音轻得像雪落。
“我是为了杀皇上。”
“如果那滴血落在你嘴里,你也会死。”
“反正我不亏。”
萧寒踉跄一步。
原来,她从一开始就想杀他。
他以为自己掌握了一切。
可到头来,他不过是她棋盘上最后一颗棋子。
而这份恨,是他亲手造成的。
“朕给你机会。”
他闭了闭眼,声音艰难。
“放你走。”
一如当初,她在毒门放他离开。
如今,他还她。
默念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爱,没有恨,没有怨,也没有留恋。
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一个曾经认识,却再也不想见的陌生人。
她转身,一步步走出天牢。
没有回头。
萧寒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黑暗里。
他终于失去了她。
彻彻底底。
后来,默念回到毒门。
可没过多久,她便吐了黑血。
她早就在自己体内种了毒。
从她决定入宫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有打算活着回来。
她要复仇。
也要斩断自己最后一点对他的念想。
毒门在那之后,渐渐从江湖上消失。
有人说,魔女死了。
有人说,她隐姓埋名,远走他乡。
也有人说,她只是太累了,再也不想出现在世人面前。
而萧寒,在飘摇的时局下登基为帝。
他抵御外敌,整顿朝纲,勉强稳住了天瑜江山。
可他始终没有再立后。
天下太平后不久,新帝病重。
临终前,他终于看到了那封被封存多年的旧信。
那是当年毒门内部留下的记录。
上面写着,七皇子萧寒当年在默庄所中之毒,并非意外。
是有人暗中嫁祸。
也是有人故意引他入毒门。
而那一次,她在地牢救他,确实是为了救他。
只是她救他的同时,也给他种下了慢性毒。
她没有想让他立刻死。
她要他活着。
要他看着自己一步步走上权力顶峰。
也要他在最高处,尝一尝当年她所尝过的绝望。
直到死,萧寒才真正明白。
他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而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再给他任何机会。
萧寒驾崩那日,天下缟素。
传闻,新帝临终前,只留下了一句遗言。
“若有来世,愿再相见。”
可他不知道。
默念也早就不在了。
她比他更早一步,葬身在了江湖尽头的一场大雪里。
她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任何人。
只有一只旧剑,插在雪地里。
剑名何念。
是她当年送给他的那一把。
后来,有人在她的墓前发现了两行字。
没有落款。
没有姓名。
只有一句被风雪半掩的话。
——若有来世,别复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