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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念一场,旧人不归(上)

古风短篇.半壶酒

她叫默念。

曾是默庄最无忧无虑的小少主,掌心不染风霜,眼底盛满星光,被全庄人捧在手心长大。默庄清正磊落,身居江湖正派,十六载春秋,她活得干净又热烈。

他叫凉何。

是仗剑天涯的闲散少侠,亦是当朝隐匿的天瑜七皇子。一身白衣胜雪,风骨凛冽,眉眼自带疏离寒意,行走江湖,快意恩仇,从不为任何人驻足。

那年初遇,惊鸿一瞥,便是默念此生执念的开端。

十六岁的少女心动得坦荡又热烈。

从见他第一眼起,默念心底就悄悄笃定——此生,她要做凉何的妻。

她缠着他,追着他,日日相伴,寸步不离。

可凉何待她,永远是淡淡的。

他从不对她笑,言语寥寥,清冷寡淡,惜字如金。旁人皆道凉何冷漠无心,可唯独默念知晓,他并非无情。

她遇险坠崖,是他飞身接住她;她被歹人围困,是他提剑为她解围;她误入毒阵,是他彻夜守在她身侧。

他话少、冷淡、疏离,却永远会在她身陷危难的第一时间,奔赴而来。

这份若即若离的温柔,成了默念深陷执念的解药,也成了日后困住她半生的枷锁。

无数个无人的深夜,她在心底默念千万遍那句告白,辗转反侧,忐忑期许。

终于在一个晚风温柔的黄昏,她鼓起毕生勇气,抬眸望向眼前清冷如玉的少年。

暮色落在她眼底,漾起细碎星光,满眼都是滚烫、孤注一掷的期待。

“凉何,你可愿娶我?”

一句问句,耗尽了她所有天真与勇敢。

眼前白衣少年眸光无波,没有半分迟疑,薄唇轻启,字字寒凉,碎了她所有期许。

“不愿。”

没有理由,没有解释,没有半分犹豫。

话音落,他转身离去,白衣翩然,决绝得没有一丝留恋。

晚风萧瑟,吹落少女眼底所有光亮。

原地,默念僵立许久,滚烫的泪水无声滚落,砸在青石地上,碎得彻底。

心口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四肢百骸。

她红着眼,死死攥紧衣袖,在心底暗暗发誓。

凉何,今日你不爱我无妨。

往后余生,我总有办法,让你心甘情愿,爱上我。

自此,她愈发执拗,一腔热忱,悉数倾注于他。

她褪去少主娇态,洗手作羹汤,日日为他送来亲手烹制的饭菜,眉眼弯弯,满心欢喜:“凉何,尝尝,我亲手做的。”

她散尽庄中珍宝,寻访天下最好的铸剑师,耗时半载,锻造出一把绝世利剑。剑成那日,她指尖抚过冰凉剑身,将满心缱绻尽数藏于名字之中。

“凉何,此剑赠予你,名为何念。取你之名,冠我之念。”

她小心翼翼,一次次试探他的心,卑微又忐忑:“凉何,若我不是默庄少主,没有身份,没有家世,只是寻常平凡女子,你可愿和我在一起?”

可每一次等待她的,都是他淡漠的摇头。

凉何一生行侠仗义,坚守正道,磊落坦荡。

默庄立身正派,从未作恶,可他心底,始终划着一道清晰的界限。

彼时的凉何,从未深思自己对默念的心思。

他只当,自己不过是路见不平,顺手护她几次。是这小姑娘太过热忱,太过执着,缠了他许久,不肯放手。

他以为自己无心,亦无情。

却不知,那些岁岁年年的守护、次次奔赴的偏爱,早已悄悄落了心,只是他懵懂不知,视而不见。

执念无果,爱意无解。

在心念耗尽之前的某个深夜,凉何趁着月色深沉,悄无声息离开了默庄。

走得干净利落,不留只言片语。

第二日天明,默念寻遍整座山庄,寻遍江湖街巷,寻遍他们所有去过的角落,踏遍千山,终是杳无音信。

她找了他很久很久,从满怀希望,到满心焦灼,最后只剩满心荒芜。

她的少年,彻底消失在了她的世界里。

而真正的绝境,才刚刚降临。

那场深夜大火,焚天燎原,染红了整片夜空。

一夜厮杀,一夜屠戮,昔日清正磊落、安稳祥和的默庄,在漫天火光与血腥之中,轰然崩塌,化为焦土废墟。

亲人尽数惨死,长辈仆役无一幸免,朝夕相伴的家园,彻底湮灭。

弥留之际,父亲攥着她的手,气息微弱,字字泣血,成了她余生最深的烙印。

“念儿,默庄已无……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

可满门血海深仇,满目残垣尸骨,她如何好好活着?

十六年无忧无虑,天真热忱,一朝尽数清零。

默庄覆灭,她是默庄唯一遗孤,亦是隐于暗处、世人闻之色变的——毒门唯一正统传人。

世人皆知默庄正派仁善,却无人知晓,默庄与毒门本是同源。

若说默庄是悬于光明的正道风骨,那毒门便是隐于黑暗的修罗邪渊。

从前她被护得太好,从未沾染半分黑暗。如今家园覆灭,亲人尽逝,天真碾碎,温柔散尽。

一纸号令,恭请宗主,回归毒门。

跪在满地黑衣下属之间,默念一身素衣,眼底再无半分光亮,只余沉沉寒凉。

她无言,只轻轻颔首。

自此,江湖再无天真少主默念,唯有毒门魔女。

两年光阴,转瞬而过。

昔日眼底有光、心底有爱、温柔纯粹的少女,彻底死去。

如今的默念,常年覆着一张玄色寒面面具,掩尽眉眼,藏尽过往。

她身居毒门宗主之位,执掌生杀,杀伐决绝,心狠手辣,令整个江湖闻风丧胆。

下属押来细作,躬身请示:“宗主,此人如何处置?”

黑暗之中,火苗摇曳,映着她冰冷肃穆的面具,寒凉入骨。

她眼皮未抬,语气淡漠,不带半分人情,一字轻吐:

“杀。”

干净利落,毫无波澜。

两年血雨腥风,两年隐忍蛰伏,她手上早已沾满鲜血,踏过尸山血海,熬过无数噩梦长夜。

那些深夜屠戮默庄的黑衣人,那些葬送她所有温柔与美好的凶手,夜夜入梦,纠缠不休。

她凭着残碎线索,步步深挖,层层追查,终是查到了最终真相。

那场覆灭满门、毁掉她一生的浩劫,源头,是高居金銮殿的九五至尊。

滔天恨意压心底,血海深仇悬此生。

如今的默念,再无情爱,再无温柔。

她活着,只为两件事。

一为复仇,二为重振毒门。

她要颠覆朝堂,搅乱盛世,掀起一场惊天血雨,为满门亡魂,讨一个公道。

这日,地牢阴冷,暗影沉沉。

下属押来一名被俘的江湖细作,正要禀报,却见端坐高位的黑衣女子忽然微微僵住。

漫无边际的冷漠之中,一丝尘封已久、早已腐烂的记忆,骤然翻涌而出。

那熟悉的身姿,熟悉的风骨,熟悉的清冷气场,刻在骨血里,从未磨灭。

她微微蹙眉,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恍惚:“凉何?”

时隔两年,她终于再次唤出了这个名字。

地牢之中,白衣少年身形一顿。

凉何抬眸,望向高位之上、覆着玄色面具、周身戾气森森的女人,心底骤然震颤。

这两年,他走遍江湖,踏遍山河,疯了一般寻找那个鲜活热烈、追着他喊凉何的小姑娘。

他终于幡然醒悟,自己并非无心。

那些年的守护、偏爱、破例、温柔,早已深爱入骨。

是他愚钝,是他冷漠,是他亲手推开了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姑娘。

是他,亲手毁掉了唯一爱他至深的默念。

两年来,无人再提默念二字,这是他第一次,听见有人唤出这个名字。

凉何眼底掀起汹涌波澜,语气急促,带着难以克制的激动与忐忑:“你认识默念?她在哪?她怎么样了?”

他死死盯着面具后的那双眼睛,心底疯狂否定。

不,不会是她。

他的默念,干净、纯粹、热烈、温柔、眼底有星光,心底有温柔,明媚又善良。

绝不会是眼前这位双手染血、杀伐狠绝、令江湖惊惧的毒门魔女。

高位之上,默念静静望着他。

望着这个她曾爱到极致、盼嫁终身的少年。

心底荒芜一片,再无波澜。

曾经,她敢坦荡追问“你可愿娶我”。

如今,她满身血腥,双手染罪,满身黑暗,早已配不上当年的白衣少年。

她轻声开口,语气平淡,似自语,似轻叹,温柔散尽,只剩沧桑寒凉。

“曾经,听过一个姑娘,满心满眼,皆是你。久而久之,便记下了。”

一场何念,终成空。

一念情深,终成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