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梨睁开眼,发现周围一片漆黑,她跟前有一面巨大的古镜,镜周雕刻着古朴的花纹,与记忆中的一对铜镜一模一样。
镜子里映出她蜷缩着的身躯,脸色苍白似一张薄纸。她用手摸了摸,镜面忽而变换,变得透明起来,随后映照出一间静谧的屋子。从她的角度正好能瞧见屋内的藤榻上躺着一名男子,月光透过未关的红窗照在男子的脸上,点亮他额角细密的汗珠。
杜梨有一瞬间的晃神,她痴痴地望着那张脸的主人,满腹疑问。她分明记得自己己经死了,死在深更半夜,借着远方梆子声的指引,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然而睁开眼她就发现自己身处镜中,看见了镜子那头的苏慎。
齐国英武大将军,她生前的夫君,是她...深深爱着的人。
月华如水,她爱的人卧在冷月光下梦呓不止,似乎被什么器梦缠身,睡得很浅。窗外夜鸦扑腾着翅膀从树丛间掠出,苏慎也随之惊醒过来。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轻轻蹙眉,突然直直地向她的方向望过来。杜梨一怔,两人的目光在她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杂糅在了一起。
时光静止,万物无声。
她好像听见自己早已停止的心跳声又怦怦响起。苏慎掀开薄被起身,将几案上的铜镜握在手心里,铜镜不大不小,刚好只手掌的尺寸。
清冷的月光下,苏慎的脸近在咫尺,杜梨看到他波澜不惊的眼,这才恍然发现他看不到她。
她失落地垂下眉眼,不由想起昔日光景,她总是默默地仰望着他,卑微地爱着,而他却总是对她视而不见,不愿相信她的一字一句。
“杜梨,你真恶毒啊,死了也不肯安生,夜夜来我梦里纠缠于我。”苏慎自言自语的声音传入她耳中,迫使她回神抬头去看,却见他望着窗外的一棵梨树发呆,满脸无奈。
杜梨叹息一声,想到如今他们已阴阳相隔,她却还是苏慎的噩梦,苏慎果然恨极了她。她苦涩地一笑,笑容里有难掩的酸楚。
这一夜,苏慎未再入眠,他换上一件月白色的、袖口点缀着银白花纹的长衫,又将铜镜系在腰间,坐着等天亮,杜梨也蜷缩在镜中,默默陪着他。
许久,天际开始泛起青灰的白,门外小厮来报:“将军,时辰到了。”杜梨与苏慎同时睁开眼睛,只是一双已死,而一双生不如死。
将军府的送葬的队伍迎着绵绵的细雨上山,安葬了杜梨的棺椁,杜梨透过镜面看见她墓碑上刻的字:将军夫人之墓。
从前在她后悔嫁给苏慎时,她总以为是这个名分团住了她、死后她才明白,一切无关名分。而是她对苏慎放不下的感情。或许就是因为她对苏慎的情一息尚存,她才都以保持着虽身体消亡,但灵魂不灭的姿态活在镜中,那如此她是否可以再伴他一生一世?杜梨想着,胸口突然悸动了起来。
苏慎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在雨中站了许久,白袍上全是被雨水打湿了的痕迹。他低沉着嗓音开口:“杜梨……你若还有些良心,在地下遇到黎雪,便好好补偿她吧!”声音被雨水冲刷的冰冷。
杜梨闻言一怔。
黎雪,苏慎的心上人,这个人的存在注定了杜梨的悲剧。
在回府的途中,苏慎被茶坊里的一段折子戏吸引了,等杜梨回神,苏慎早已落座,而她正好可以通过镜面看见台上的演出。
戏文里唱的故事便是当年都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的杜梨抢亲。故事里,大将军苏慎与民女黎雪两情相悦,他们成亲当日,女宰相杜梨却手捧圣旨闯入喜堂,棒打鸳鸯,新娘由黎雪变成了杜梨。
彼时这出戏已唱到高潮,演杜梨的戏子正在唱:“凭什么我形单影只、自怜自哀,你们却能出双入对、如胶似漆?我不好过,你们凭什么能好过呢?”
戏子的表演惟妙惟肖,连杜梨这个局中人都觉得这出戏着实将当日的情景描绘得活灵活现。
“岂有此理!”苏慎拍案而起,瞬间便将杜梨的神思拉了回来。
茶寮里顿时静谧无声,店家认出了苏慎,连忙上前赔不是:“将军息怒,将军息怒!”
苏慎扫视了圈满地跪着的人,收敛了怒火,光扫到戏台时露出了杜梨看不懂的神情,他说:“往后,我不想再看到这出戏。”声音凛冽,是他一贯说话的方式。
“是……是……小的定会吩咐戏班,绝不再行演出。”
苏慎转身离去之间,杜梨窥见方才还热闹的戏台却早已空空荡荡,这段没有起始亦没有结束的戏文,便悄然散场。然而,真正的故事,却只有杜梨这一缕镜中的孤魂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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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月下梨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