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怀疑

北界雪疆，风刮得正紧。

雪地里躺着一只魔物，早已没了声息，仰面朝天，腹部正中间插着一柄长剑，剑刃直插在一处凹槽里，槽内残留着一些碎裂的灰色晶体，剑身上零星粘着黑渣。

湘露云喘了口粗气，将长剑从魔物体内拔出，又随手撒下一把蓝色粉末。粉末落在魔物尸体上，瞬间发出“嘶嘶”的响声，魔物尸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冒出的白烟迅速被风吹散。

身后几步外，两名士兵蹲在另一具魔物残骸旁，一个人用刀尖挑开黑褐色鳞片，确保粉末腐蚀更均匀，另一人戴着白手套，小心翼翼地将灰色的碎晶收入画有图案的锦囊中。

离湘露云最近的一块巨石上，站了一个正在望风的青年，打扮不同于普通士卒，更像是高级军官的副手。青年看上去有些瘦削，身板却很挺拔，他顶在劲风的风口处，观察周围的环境，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大风刮走，却依然屹立不动。

“洛副官，情况如何？”湘露云朝巨石上的青年问了一声，风很大，但他的声音很稳。

那位副官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向湘露云，说道：“北界水区洞拐巡逻线，已全面恢复。”

湘露云点头道：“向哨站汇报吧。”

“是！”副官拿出一张符纸，手指在上面迅速画起来。

湘露云弯下腰，抓起一把雪捏了几下，把雪压成一个坚硬的雪团，然后像用钢丝球刷锅一样，在剑刃上擦拭起来，把黑渣擦除后，随手扔掉雪团，收剑入鞘。

“报！——”

前面的雪区快步跑来一个士兵，在湘露云面前停下来，喘了口气，行了个礼汇报道：“报告副队，洞八巡逻线边缘发现异常，就在前方一里处，有一具树傀残骸，魔魇石呈碎裂状，周围有打斗痕迹，还有一条小路向领域内延伸。”

洞八？树傀？小路？湘露云听着他的汇报，明明每一个字都听得懂，连成句子后怎么抽象……

巡逻线上出现魔物不奇怪，怪的是被击溃的魔物怎么会不经过处理，就这样待在原地被人发现？尤其是受魔魇石操控的傀儡，不用雪蚀粉处理的话，很可能被二次利用。

湘露云叫上处理好魔物的两个士兵，然后让那士兵带路，副官跟在他身边补充说：“洞八原先是一片空区，三个大队都不曾常驻，一年前才被第二大队申请划入巡逻范围，因为魔物出没频率很低，他们不定期巡查那里。”

“上一次巡查是什么时候？”湘露云问。

副官：“一个月前。”

一个月的空窗期，魔物出现，有人和它发生过冲突，打完就走了，后续工作也不做，这人要么是不懂规矩，要么是故意留下来的，不管是哪种可能，都必须调查清楚……想到这里，湘露云加快了脚步。

过了一会儿，士兵抬手指了指前方：“到了。”

一大团缠绕在一起的枯枝横在雪地上，那是树傀残骸。雪面的情况可以说是一片狼藉，被树傀压过的雪留下的痕迹最深，其他地方还有些深浅不一的槽印，有的能看出是人类的脚印，还有的铺开面积较大，但比较浅。

湘露云先去查看树傀残骸。控制树傀的魔魇石在嘴部，他抽出长剑探入那处裂口，仔细翻挑着，里面确实有破碎的魔魇石晶体，已经没有了能量反应。他一脚踩住裂口处，拿剑一横，把裂口撑开，拾起里面的碎片观察，碎片形状不规则，颜色已经变灰，是彻底失效的状态。但碎片的表面凝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晶，应该是水象力量攻击留下来的。

“谁会用星象力量打傀儡……”湘露云自言自语着。部队上的习惯向来都是用冷兵器直接硬刚，像傀儡这样级别的魔物完全不需要动用星象力量。

“副队，树傀残骸有被灼烧的痕迹。”其中一个负责处理遗骸的士兵说，他正蹲着查看树傀的躯干部分。

湘露云想了想便做出判断：“在破坏魔魇石之前，火对树傀无效。在场至少有两个人，一个用火打掩护，另一个用水击中要害。”

“这不就是多此一举吗？”士兵忍不住插嘴道。

湘露云点点头，又往副官所在的地方去，副官拿着紫色宝石，正打光查看脚印。湘露云问：“看出什么了？”

“从大小来看，应该是个孩子的脚印。从深浅来看，那孩子没有穿行冰靴。”副官报告说。

湘露云顿时愣住。现场至少有两个小孩子，不穿行冰靴在雪地里对抗魔物？行冰靴能让人顺利在冰面或深雪地里行走，要想正常出入雪疆就必须穿戴。

他走向积雪中的一条狭长的小路，检查的士兵汇报说：“报告，这条路应该是用火象力量开辟出来的，两侧结了一层薄冰，路中间被新雪覆盖，下面的土被烧得硬化了。”

湘露云抬眼望向路的延伸方向，是东南方向，再回过头看，北界雪疆的深处也有一条同样的路。那两个孩子从雪疆而来，会是幸存者吗？

“副队，那里不是我们擅长的区域。”见湘露云又看向北方，大有一种想追根溯源的念头，副官连忙提醒道。

这声提醒让湘露云收回了目光，雪疆腹地的事情由第二大队负责，甚至洞八这条线，他们也没有义务来管。但那两个小孩从雪疆而来，不管是谁，都是向领域内走的。

“记录现场，残骸照规矩处理。”湘露云安排完任务后，沿着那条小路朝领域方向走去，“我去看看路通向哪里，你们做完后跟上来。”

“是！”三个士兵齐声道。

副官收起宝石，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

“这就是执法站？”洛小熠比对着手中地图的路线端详着面前的建筑。

当时他从徵羽手中接过那张纸时，沉默了三秒。

凯风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沉默了。

纸上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线的两端画圆圈，分别标注“我家”和“执法站”，从“我家”延伸出去那条线上竖着画了两个麻球，标注了“老树”。字像被风刮过的树枝，每一个都要看半天才能辨认出来，其余的空白就画上比圆圈地标更小的方块，也许是房屋。左下角画了一个朝下的箭头，写着“北”，地图失真的比例给人感觉执法站离村子很近。

实际路程更远一点，这没关系，好在他的方向是对的：出了村往南走，过两棵特别粗的老树后左转，走到第一个丁字路口右转就到了。

虽然字写得能把机扫干冒烟，但图上的“右边”比左边画粗一倍，想走错也不容易。

眼前的建筑由青灰色砖瓦构成，门楣上的牌匾写着三个隶体字“执法站”，大门呈灰白色，门两侧嵌着打磨平整的石板，上面刻着楷体字，是一副对联。

上联：察民情不分事小事大

下联：守疆土岂论雪浅雪深

字迹工整，笔画清晰，甚至可以说带有一点认真的学生气。不像是老练的书法家写的，倒像是一个练过字的学生，一撇一捺都收得很干净，没有多余的修饰。

洛小熠刚把手放在门上，阿迪的声音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这好像是狄古写的字。”

“……啊？”凯风一时不知它说的是牌匾还是对联，看到阿迪双爪扒在石板上，他才反应过来，“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我看过狄古的日记，石板上的字和他日记里的字很像。”阿迪认真地说。

“你连他写的字长什么样都记得啊……”洛小熠不由得吐槽道，他都有点怀疑阿迪是太想念狄古了，感觉什么东西都和狄古有关一样。不过目前还是正事要紧，他试着推了推门，有些沉重，但确实是向里推的，“我们先进去吧。”

建筑内部传来阵阵暖意，让人紧绷的肌肉慢慢放松下来，门内侧装有重力铰链，等阿迪和凯风先进去后，洛小熠再松手，门就自动关上了。

“我再说一遍！这事儿要经过我们领导同意，听懂我的话很费力吗？我说的是普通话不是什么魔言魔语对吧？”

还没来得及仔细观察执法站的陈设，一道响亮的女声就把他们的目光拉到大厅中央。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年轻女官坐在石质前台跟前，手上拿着座机听筒，对着听筒那头喊话。

不知对面说了什么，女官的脸上瞬间挂满了怒气，立刻接话道：“你少拿风纪司来威胁基层干部！第一我不认识你；第二你如何证明你是审计司的人？第三打着风纪司的旗号恐吓威胁干部，这就是你作为公职人员的基本素养吗？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也完全可以去风纪司告你！”

“这个姐姐好凶啊……”阿迪下意识往洛小熠和凯风身后躲。

“风雪领域也有座机电话？”洛小熠感觉他自己要把这里当人类世界了。

凯风扫了一眼前台，女官面前摆放了一块小牌子，上面写着：今日值班 云柳霞

听筒里嘟囔了几句，云柳霞喋喋不休地反驳了回去：“我凭什么相信你？你又凭什么指挥基层干部？我告诉你，今天这通电话我已经录音了，我会把它交到我们领导那里，你跟他说去吧！”

她“啪”的一下把听筒挂了，从座机上拔下一块和座机按钮差不多大的红宝石，深呼吸了一口气。

就在洛小熠不知该如何开口时，云柳霞忽然又变了脸，摆出一副职业微笑，语气柔和地问他们：“小朋友，你们有什么事吗？”

洛小熠：……

凯风上前一步道：“姐姐，我们有事要找领主，他让我们在这里等他。”

“领主大人要来？”云柳霞眼睛一亮，一手抓起放在桌上的盘里的几根签子，一手拎起盘子，站起来往前台外走，直向走廊而去，还不忘回头冲他们说，“你们稍等一下啊！”

不一会儿，走廊远远地传来她的声音：“沙姨！领主大人等会儿要来站里，麻烦您多准备点儿！”

一个更远的中年妇女的声音回应：“没问题！量大管饱，再来几人都够吃！”

云柳霞很快就回来了，盘子和签子已经不在她手中了，她问道：“你们吃饭了吗？站里刚好开晚饭，沙姨做的烤肉，西界霜域风味，要不要一起吃？”

抛开因袭击而恐惧的村民不谈，其实风雪领域民风也挺淳朴的。洛小熠回答：“我们吃过了，谢谢您的好意。”

“行，那你们在这里登记一下吧。”云柳霞走向前台，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开一页推到他们面前，顺手递了一支笔给洛小熠。

那一页已经有四个名字了。表格有六列排头，序号、姓名、铃号/符标、事由、来访时间、离开时间，表格最上方一行字：雾凇乡执法站非工作人员出入登记表

其他的格子洛小熠都看得懂，但铃号符标是什么东西？他往上扫了一眼，希望能有个参考。

还好，除了第四行的一个叫“流绫”的人填写了符标，其他三个人都填的是“无”，他知道该怎么写了。也许那个流绫显得有点特殊，洛小熠忍不住又扫了一眼：

姓名：流绫

铃号/符标：符—14031035172043

事由：等家人来接

来访时间：金二时一刻

“……姐姐，请问一下现在几点了？”利索地把前几栏填完，写到来访时间一栏，洛小熠才猛然想起一个问题，风雪领域的计时方式和地球不一样，他只好硬着头皮问，希望云柳霞不会像蓝翼那样怼他们。

“那里有钟，挂墙上呢。”云柳霞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喷雾，往脸上喷了喷，顺手指向一个方向，抬眼一瞄，“金三时刚过一点儿，你们写金三时吧。”

洛小熠暗暗松了一口气，飞速写上三个字，然后又顺便帮凯风和阿迪把信息填好了。

“大厅有点冷，我带你们去二楼，有个空房间，可以在那里等领主过来。”云柳霞放下小喷雾，站起身走出前台。

他们跟在云柳霞身后，来到二楼一间闲置的办公室。

房间略小，摆放了一张办公桌和两把背靠式坐椅，一只柜子靠在墙边。紧闭的窗子将外界风雪的寒冷隔绝，房间内总是要比一楼大厅暖和多了。虽然不知道维持它的热源在哪，这里显然没有空调或暖气模样的设备。据云柳霞说，办公室的人下午才被调走，新来的还没搬进来。

等她把门虚掩上离开后，确定脚步声逐渐远去，凯风才开口道：“我们来理理思路吧。”

洛小熠和阿迪看向他。

“太古教授说，玄牝树源会牵引我们降落到目的地，之后的行程由领主安排，但我们实际上被甩进了北界雪疆，和其他伙伴们失散了。”凯风说，“我猜，有两种可能。第一种，玄牝树源出了点问题；第二种，有人故意干涉。”

“如果是树源的问题，那么在风雪领主看来，他原本邀请的客人没能正常到访。”洛小熠思索着，“他应该会很着急要找到我们，如果我是他，我大概会让全领域注意身边有无举止异常的陌生人。”

“可狄古对我们的态度，也看不出哪里着急。”凯风仔细回忆在屹雪村的境遇，“他很有耐心帮我们解决纠纷，甚至允许我们吃过晚饭再配合调查，那最初的降落失败就不是意外，有人不想让我们顺利进入风雪领域。”

洛小熠：“凯风，照你的意思是，这种人也许对玄牝树源很了解，而且他的行为是狄古默许的？”

“再大胆一点，或许就是狄古操纵了这一切呢？”凯风说道。

“狄古不是那样的人！”阿迪忍不住插了一嘴。

“阿迪，这只是一种猜想，在‘狄古不认识我们’的预设下。”凯风安抚它，“我们的伙伴当然不会这么做。但如果那个人完全是风雪领主，我想他不会轻易让外来者接触风雪领域的核心。”

“那降落失败也就能解释了：领主干预了树源的牵引，想把我们打散，然后再分别控制。这样的话，他一定会加派人手搜寻我们其他的伙伴。”洛小熠说。

“那假如他认识我们呢？”阿迪追问道，“就像凯风你说的，狄古有他不能认我们的理由，这种情况又怎么解释？”

凯风想了一会儿，说：“玄牝树源，我猜可能和它有关。如果狄古明知是我们的情况下，依然不让我们靠近，我只能想到这个，具体什么原因，那得问狄古了。”

洛小熠说：“我估计他不会告诉我们。”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有人踩到地板上某个松动的位置，下意识收脚时发生的声音。阿迪最先察觉到，扭头看向门的方向：“外面有人！”

凯风握了握拳，两步走到门边拉开门。

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尽头处的拐角地面处有一道影子，很快消失了。

“我们被偷听了……”凯风把门关严实，语气有些懊恼。

洛小熠皱眉：“是云姐姐？”

“不是，脚步声比她的要轻。”

阿迪有些紧张：“那个人想干什么？不会要把我们灭口吧？”

“我想还不至于。”洛小熠说，“走一步看一步吧，见到狄古后，我们再想办法变被动为主动。”

此时，一楼大厅。

云柳霞对着小镜子补涂唇膏，抬眼看见一个十二三岁的白发少年，正从走廊那边过来。她放下小镜子，笑着问：“流绫，你家人来接你了吗？”

“没有。”少年简单答复。

“要不再摇个符问问？”云柳霞关切道，“你在这儿都等了一个小时了。”

“我正打算这么做。”少年平淡地说，拿出了一张符纸，回头看了一眼走廊楼梯口处，然后在符纸上画起来。

符纸快速燃成灰烬，消散。

“你爸妈真疼你，这么早就给你办了符标。”云柳霞觉得他有点闷油瓶，打算多和他聊几句，看流绫填的符标开头数字是1，她就知道这孩子是中心城户籍的，“一个月零花钱不少吧？”

流绫沉默片刻，张了张嘴准备说什么，又抿了一下唇，才说道：“嗯，给得挺多的。”最后那句刻意压低了声音，“就是人经常不在。”

云柳霞没听到他后半句，接着问：“话说你一个中心城的孩子，大老远跑来郊区做什么？”

“见朋友。”

云柳霞还想说什么，沙姨的声音传了过来：“小柳！肉串好了！——”

“好嘞！”云柳霞准备去拿吃的，又看向流绫，“饿了没有？我再给你拿个馕吧？”

“不用了！谢谢您……”流绫回过神来，连忙谢绝，快步走向楼梯口，“我上去等了！”

屋外的风又大了些，细雪在灯影里横飞过去，没有要停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