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约定

湘露云沿着小路找过来，路的尽头是屹雪村，村口附近拉了几条粗麻绳当警戒线，绳子每隔一段绑着一条红布，在白雪之中显得格外扎眼。

两个放哨的士兵看到他，立刻架上了武器：“什么人？！”

洛副官皱了皱眉，上前一步喝道：“看清楚！”

湘露云伸手拦下他，示意别跟他们计较，然后从衣襟内侧取出一枚铜制徽章，亮明自己的身份：“中心城第一大队副队长，湘露云。”

士兵小姜接过那枚徽章，和同伴一起看，正面刻着一条盘旋的龙，背面是水之星象图案、一串数字和持有者的名字，他们连忙放下武器，朝湘露云敬了一个军礼。见对方点头后，小姜双手把徽章递了回去。

湘露云环视四周。几个士兵站在线内，目光警惕。雪地上人的脚印和雪橇的辙印凌乱交织在一起，不远处的房屋墙壁上有一大片明显的灼痕。略远一点的房屋门槛上，一个小孩坐在那里，探头看着他们，大人很快把孩子抱进了屋。

“伤亡状况如何？”湘露云问道，他没有看到想找的那个人。

“报告，七人受伤，已全部送往医疗站。”小姜汇报道，又忽然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湘露云又问：“领主在哪？”

小姜满脸疑惑，正要张嘴准备说什么，旁边的同伴阿诚悄悄踢了一下他的鞋跟，抢在前面答道：“大人去医疗站慰问伤者了，之后会前往执法站。”

“现场遇袭的记录，可以给我看看吗？”

“在班长那里，他正帮乡亲们修牛棚，我这就带您去找他。”阿诚摆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湘露云把徽章别在胸前，回头吩咐洛副官：“通知哨站送两辆雪橇过来，让兄弟们先回去，你随我去医疗站。”

“是！”

湘露云跟着阿诚走了，一刻钟后，他们从村里出来，湘露云的手里多了一张纸。

雪橇已在路边停好，洛副官向三个士兵交代了几句，他们便先行一步离开了。湘露云刚坐上雪橇，他的面前忽然划过一道火光，一张符纸凭空出现在火光里。

火光消失后，符纸轻轻地落在他手里，湘露云仔细辨认上面的字迹。

【露云哥哥：洛小熠等人已进入雾凇乡执法站，谈话中多次提及玄牝树源与领主，形迹可疑，特摇此符——流绫】

“副队，是队长来信了吗？”洛副官坐在前排副驾座上，回头问。

“不是。”湘露云脸上的表情没多大变化，拿符纸的手却在微微攥紧，“改道，去执法站。”

洛副官一愣：“不去医疗站找领主了？”

“领主也会前往执法站，我们去那里等他就是了。”湘露云把符纸掷向天空，符纸在火光中燃尽消散。

一声狼嚎，雪橇逐渐驶出村子，奔入漫天飞雪的夜色中。

阿诚这才松了一口气，对小姜说：“你能不能管住你这张嘴，平时说说也就算了，那可是第一大队的高官，你也敢说？”

“我也没说出来吧……”小姜嘟囔着回嘴，“而且你不好奇吗？湘副队长怎么一上来就问伤亡——他怎么知道这里被袭击了？”

“这还用问？肯定是听哨站的广播听到的呗。再不济，看看这村口的情况也能推断出来。”阿诚白了他一眼。

“那他怎么知道领主也来过这里？”小姜不依不挠。

阿诚：“你疑心太重了吧！吟副队长不是接受采访去了吗，人家一听到她的声音，不就知道领主回来了吗？”

“那你说说，这湘副队长突然来屹雪村做什么？咱们这儿又不归他们大队管。”小姜说着说着，压低了声音，“而且领主前脚刚走，他后脚就跟来了，不就是为了跟踪监视领主嘛？”

阿诚的声音掺了点咬牙切齿的劲儿：“班长刚问过了，他说他在清查巡逻线，路过这里的，班长没让他带走现场记录，他就手抄了一份。小姜我跟你说，你真是疑神疑鬼到走火入魔了。”

“什么走火入魔，什么疑神疑鬼，我不过是在合理推测，第一大队在建情报网可是内部流出来的消息，他们自己也没否认，反而不肯透露具体内容。”小姜不服气地说，“你刚不也看到了吗，湘副队长收到了一张符纸，然后就改变行程了？这就是他们情报网内的线人在通风报信啊！”

阿诚做了一个自掐人中的动作，小姜接着发表自己的观点：“而且听说这些线人，可都是七岁到十四岁的小孩子，因为小孩子能让人放松警惕！千北领主执政时期不就发生过少年行刺案吗？”

“你哪看的野史啊，官方早辟谣了，那是袖珍人！”阿诚不想再接他的话题，“也就我能听听你这些言论还不泄露出去了，你最好再别让班长听到，不然我们又得跟着加练了。”

小姜缩了缩脖子，嘀咕了几句，阿诚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

医疗站二楼，0200房间。

这个房间里只有三个病患，一个母亲和她的两个孩子。狄古和吟霜进门时，女人抱着小一点的女儿坐在床上，大一点的儿子正在为她们倒水。小女孩的眼睛缠绕了纱布。

女人的脸上一瞬充满了惊喜，刚说道“领主大人”时，男孩就放下水杯跑去迎接：“狄古哥哥！吟霜姐姐！”

吟霜抚摸着男孩的头：“芳枝乖。”

“是狄古哥哥和吟霜姐姐来了？”小女孩没有下床，伸出手向前摸索，好像怕惊动什么。

狄古赶紧两三步跨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然后蹲下身。感受到狄古手心的温热，女孩攥紧了他的手，轻声哭道：“狄古哥哥，我以为再也等不到你了……”

“我在呢，没事的，都会好起来的。”狄古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抚，然后看向女人，问道：“罗姨，芳桃的眼睛怎么了？”

虽然他在一楼已经听前台护士大致讲过屹雪村患者的情况，但还是没想到竟然这么严重。

吟霜把水果布袋放在床头柜，从里面拿出一个橘子递给芳枝。

罗姨的眼泪比语言先行一步涌出：“医生说是爆炸冲击造成的，间歇性失明，目前不能剧烈运动，不然情况恶化的话可能就变成永久失明了。”

“我不要，我不要看不见狄古哥哥……”芳桃把两只手都攥了上去，生怕狄古下一秒会消失，“还有吟霜姐姐，妈妈和哥哥，村子里的朋友和叔叔阿姨，我不要看不见你们……”

狄古不知道怎么说才能安慰她。说“我会安排最好的医生为你治疗”吗？好像很一般，说“你不会看不见的”吗？保证太虚假，万一真恶化了怎么办？他冲吟霜挤了一个眼神求助。

“芳桃，你现在眼前很黑，特别害怕对不对？”吟霜走到床边，手搭在芳桃的小手上，“这不是你的眼睛不要你了，是爆炸震到你的眼睛啦，它现在累得要歇一会儿，慢慢又能看见的。医生叔叔阿姨正在帮你的眼睛，我们一起等它睡醒好不好？”

“真的吗？”芳桃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

“嗯，是真的。等你好了以后，姐姐带你去见一只叫‘火龙果’的小恐龙，好吗？”吟霜继续安慰道。

芳桃说：“我记得你上次说过，它是巫金姐姐的战斗拍档，我喜欢吃火龙果，它也叫火龙果……”

“不用吟霜姐姐带你去，我会直接让巫金姐姐把它送过来给你看。”狄古接过话说，“等过了斗梅节，大家不忙了，我们就来村里。”

“好！我等你们都来做客！”小女孩终于咧嘴笑了。

芳枝剥好了橘子，分成两半，一半塞进芳桃手里，另一半正要往罗姨手里送，罗姨摆摆手：“妈妈不吃，你和妹妹吃。”

吟霜连忙说：“没事没事，这里还有很多水果，都是给你们带的。”

“有火龙果吗？”芳桃吸了吸鼻子，把嘴里的橘子咽下去，好像这样就能把恐惧一起吞掉。

“有的！知道你喜欢，都买了！”吟霜从布袋里掏出一个紫红紫红的火龙果，芳枝赶紧接过：“我去洗！”

狄古：“罗姨，芳桃的诊断报告，方便给我们看看吗？”

“啊，在抽屉里，我放进去了来着！”罗姨说着，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狄古接过报告，坐在一张椅子上翻看。

“火龙果来了！”不一会儿，芳枝抱着一个碗跑来。他不仅洗好了火龙果，还从护士站借了小刀和碗，把它切成许多个小块儿盛上，甚至牙签都借到了。

“猜猜瓤是什么颜色的？”吟霜接过碗，用牙签叉起一块，问芳桃。

“紫色？”

“再猜~”

“白色！”

“答对喽！奖励一块~啊——”

狄古看完报告，抬头向罗姨道：“姨，你还记得袭击来临时的一些细节吗？”

“我记得！”芳枝插嘴道，“我和妹妹，还有其他同学，当时在村口打雪仗玩，分成两队，对面是柱子、强哥和筱雪，筱雪是他们的头儿……”

“芳枝，挑重点说！”罗姨呵斥道，“别耽误哥哥的时间！”

“无妨。”狄古示意他继续说，“本来就是问细节嘛。”

“……我们，我们这边是我、芳桃和流绫哥哥，流绫哥哥是我们的头儿。”芳枝接着道，不过也有意减少了无效内容，“我们玩了很久，然后我突然看见了一团很刺眼的光，接着就是炸响，还有一股很大的冲击波，我感觉自己双脚离地了，和强哥撞到了一起……”

狄古知道他说的“强哥”，夏望强，就在隔壁0202房间，才10岁大。据那孩子所说，他被飞来的芳枝撞倒在地上，想站起来时，感觉左脚非常疼。诊断报告结果是撕脱性骨折。

但是，流绫是谁？他路过村子那么多趟，没听说过这个孩子。

还是村里的谁在村外有亲戚，是亲戚的孩子吗？

“我没有飞出去，流绫哥哥把我扑倒了。”芳桃怯懦地说，“然后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好多人在哭喊，还有叔叔阿姨的喊声，爆炸声更响一些，震得脑袋疼。”

他们的描述与0202房的伤患所说的都能对上，当时家长们跑来找自己的孩子，除了村口的这六个，还有一些在别处玩。0202房另外受伤的三名男性，就是家长们其中的三位。

“我当时也急死忙活地要去找他们。”罗姨说，“谁承想出门就滑了一跤，正好遇到赶过来的老贺，他把我扶进屋里，说帮我把孩子们找回来。”

“没错，是贺叔叔把我们送回家的。”芳枝道。

狄古问：“罗姨，那你怎么样？”

罗姨笑着摇头：“只是扭伤了脚，冰敷一下就好了。领主大人啊，老贺的事我听乡亲们说了，你别跟他太计较，他有的时候就是转不过脑筋。”

狄古沉默片刻道：“我只是担心你们会错过最佳治疗时间，所以那时有些激动……”

以他这个年纪，就算自己是领主，直接称长辈的全名，回头想想还是觉得不合适。

“咳咳，那个，我刚才就想问了……”吟霜果断转移话题，“流绫，是你们认识的新朋友吗？我好像对这孩子没什么印象。”

“大概是半个月前吧？”芳桃回忆道，“流绫哥哥说他是从中心城来的。我们是半个月前认识他的，强强哥哥、铁柱哥哥和筱雪都知道，此后他每个星期都会来看我们，上一次带了一些很好吃的点心送给我们。”

罗姨说：“袭击发生后，流绫暂时和我们待在一起，救护车来了后，他把我们送上车，然后我们就分别了，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平安到家。”

狄古从衣服口袋里拿出小本子和笔。

“这孩子有什么问题吗？”吟霜看他动笔写着，心里咯噔一下。

“没什么，但愿只是我想多了……”狄古握紧了笔。

他不是没听过，部队里最近有一种流言……

希望只是巧合。

就在这时，吟霜面前忽然出现了一张符纸，她扫了一眼，不可思议地看向狄古。

“怎么了？谁的信？”狄古看她神情不对劲，问道。

“是执法站的值守干部，云柳霞。她说湘露云来了，要审查你要见的客人。”吟霜微微皱眉。

狄古站了起来：“他怎么知道我要见人？”

“这里还有，他说你同意了。”吟霜把碗给了罗姨，也站起身，把符纸呈到狄古面前，“云柳霞说她拦不住，湘露云和洛䨝寒直接上楼了，她急得不行，就摇符过来问我是不是真的。”

一看就是假的，吟霜一直跟在狄古身边，她能作证狄古根本没有给湘露云发过任何消息。

狄古深呼吸了一口气，把诊断报告轻放在床头柜上，对罗姨说：“抱歉，罗姨，我们临时有点事，改天再来看你们。”

“哥哥姐姐，你们要走了吗？”芳桃感受到床板往上了一点，她知道吟霜下去了。

“我们还会来找你玩的，别怕。”吟霜转过身，摸了摸她的脑袋。

“说好了，过完节后，大家一起来。”芳桃说着，一块火龙果从罗姨这里递过来，她一口咬下去。

“嗯，说好了！”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