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村·岑雪篇【01】

在精神康复中心为期三个月的实习到今天为止，就正式告一段落了。

在来这儿实习之前，岑雪还有些顾虑，害怕会遇到像传闻中的那些突然发病，到处砍人的病人，然后一不小心就给她来了个三刀六洞。

然而事到如今，岑雪却反而不想这么快就离开这里了。

这里劳累却简单得甚至有些枯燥的生活，让她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因为等到她回到了那个她本该存在的“现实世界”，将会有无数的烦扰围困着她，压迫得她无法呼吸。

半个月前，精神卫生中心接收了一个年轻的病人，与其他的病人对比，他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岑雪却莫名对他的事情感到好奇。

听说他童年时期心灵受过巨大的创伤，后来他失忆了，入院时被确诊有严重的精神分裂，经常会出现幻听和幻视。

岑雪也曾偶尔想过，如果有一天她也疯了就好了，这样她就可以忘却所有事情，只活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虽然会痛苦，但或许也有很快乐的时候呢？

实习结束的当天，岑雪没有直接回学校。她把精神卫生中心的每一处都走一遍，当作是告别仪式。

最后，她来到了住院部324号病房门前。她透过门上的小窗口，可以清楚的看到里面有一个干瘦的男青年——他端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他看上去比半个月前好多了。

“白河……”岑雪轻声喊了一下男青年的名字。

他闻声缓缓抬起头，目光投向门口，但没有对上焦。他两颊已不像刚入院时那样深深的凹陷，总算是有了活人应有的模样。

他的相貌还挺端正耐看的。

“白河，”岑雪又唤了他一声，“今天按时吃药了吗？”

白河愣了很久，才远远的点了点头。

岑雪又问：“那你感觉好些了吗？”

白河没有回答，也没有任何反应。

岑雪没再叫他了，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想起在自言自语地说，“我要离开了。”

岑雪没想过自己会和白河有什么交集，毕竟她只是一个实习生，只不过是比其他医护人员在空闲的时候来多看他一眼，况且白河的记忆非常混乱，说不定他根本没认清这里的医护人员都有些什么人。

可就在岑雪转身要走的时候，她忽然听到了324病房门后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他说：“不要把记忆的大门锁上。”

这句话，好像是对她说的一样。

她愣了一下，虽然没听明白他在说什么，但她还是原地点了点头，然后离开了。

下午，岑雪回到了学校，刚拎着行李迈进宿舍的门口，耳边里立马钻进了一道尖细的嗓音。

“哟～这不是岑老师嘛，岑老师回来啦～来来来，大家快欢迎一下岑老师！”

岑雪没想到，时隔半年，回到宿舍干的第一件事竟是接受林叙的嘲讽。

她没有说话，只是承受着来自林叙和其他两个舍友的聒噪且意味深长的掌声，默默拉着行李直径走到了自己的床边。

岑雪睡在下铺，放假回家前，她把床铺收拾得很干净，床垫被褥什么的都叠了起来，靠着墙角摞得很整齐。

可如今床板上除了她自己的东西之外，还多了很多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她甚至还在杂物中发现了两根吃剩下的发霉了的鸡骨头。

宿舍是五人一间的，上下铺，配有各自的书桌衣柜，岑雪和她上铺的东西都不多，剩余的空间全是其他三人给都塞满的。

岑雪一眼就能认出床上的东西是谁的，但她还是假装什么也不知道，“床上的东西是谁的？来拿走。”

说完，她抬头看了她上铺一眼。

岑雪的上铺叫李郁兰，她看起来不太时尚，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呆板，几乎跟班上所有的人都处不到一块，总是独来独往，没事干的时候就伏在自己的床头桌上不知道在写什么。

从岑雪走进宿舍开始，李郁兰就沉默的观察着宿舍里的风吹草动，却不做任何反应。

直到岑雪抬头问她“有你的东西吗”，她才木讷地摇摇头，然后又以极快的速度避开了岑雪的目光，埋头写自己的东西。

“我床上的东西，都是谁的？来拿走。”

……

逼仄的宿舍里弥漫着一片死寂，岑雪仿佛能听到李郁兰在纸上书写的唰唰声。

约摸着十来秒后，岑雪没有等来任何答案，于是径直走到阳台抄了个垃圾桶进来，一把将床上的杂物扫进了桶里。

这时，林叙突然阴阳怪气地“哎呀”了一声，顶着副受了极大的委屈的表情走过来，夺过了岑雪握在手里的一支护肤乳，“岑雪你怎么这样！你怎么能把小米的东西给扔了呢！”

“小米”是林叙的上铺，叫米梦菲，往日里常与孟霄一起跟着林叙到处作妖。

岑雪冷哼了一声，一声“戏精”酝酿在嗓子眼儿里许久，但最后也懒得说出口，仍然安静弯腰将床上的“杂物”扫进了垃圾桶。

林叙似乎反而被她的沉默刺激到了，她摆出一副又委屈又扭捏的样子，抬手推了下岑雪的肩膀，“诶你聋啦？跟你说话你没听见吗？”

林叙没控制好力道，力气稍稍大了一些，刚好岑雪没站稳，被她推了个踉跄，左边膝盖“哐”的一下磕到了床沿上，痛得她眼角直抽抽。

李郁兰低头看了一眼岑雪，恰巧对上了她凶恶中带着讽刺的目光，着实把上铺的李郁兰吓了一跳，下一秒，那目光即刻转移到了林叙身上。

岑雪几乎是将垃圾桶抡进林叙的怀里的，她似笑非笑的说：“聋子这是在跟我说话吗？”

林叙一听这话，干脆也不装了，化了精致的妆容的脸顿时眉飞色舞的，短短的几秒之内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她“哐当”一下把怀里的垃圾桶扔地上，桶里的东西噼里啪啦洒了一地。

“看来去了一趟神经病院，不但没把你身上那自以为是的臭毛病改掉，反而还加重了呢！”

岑雪不怒反笑，“呵～都二十好几的人了，还搞小朋友那套校园霸凌吗？多新鲜呐……”

同样的嘲讽攻击战，两回合下来，林叙率先怒了。一看到岑雪那从容又令人生厌的脸，她就忍不住想蹂躏，想按在脚底下践踏。

“呸！贪图钱财，借辅导功课为由，勾引在读高中生的垃圾，我霸凌你？你也配？”

岑雪不知道林叙究竟是哪儿来的优越感，让她能这样站在自己面前趾高气昂的说出这些令人窒息的谣言的。

可虽说是谣言，岑雪却没有任何办法让这件事情就此停止，如今，整个学校都在传她因为贪图钱财而勾引在读高三学生。重点是由于收到家长的举报，学校给她记了一大过，差点就被开除了学籍。

她感觉，这诺大的世界，就快要容不下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