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白河失踪后的第25天,白兰做引路人,领着两个小民警翻越了几座荒山,终于又回到了那座村子。
站在山顶的崎岖不平且狭窄的土路上往山下看,明明才刚入秋,山下却早已一片荒芜。
十七年前那个暴雨连绵的盛夏,对于白兰来说简直是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噩梦。
某天夜里,由于连续的暴雨不断的冲刷,环着黎明村正西面最高的的那座山自山顶起,像是被死神的镰刀往下削了大半,脏污的泥土滚石卷带着杂草树木一并下泄,顷刻间吞没了整个黎明村,然后这股洪流又如欲挣脱牢笼的猛兽,直奔这口“大碗”东方的缺口而去,最后却恰恰堵在了缺口上,使得这口残破的“大碗”给填补完整了……
那天黎明,在外打工的白兰接到了住在牛耳镇的同乡的电话,那一个电话让她知晓了,仅在那一夜之间,她家破人亡,从此变得孤苦无依。
后来搜救队以原来的村子为中心,搜寻了方圆十几里地,除了在离村稍远一点的碉堡里发现的七岁的小白河之外,其余村内无一人生还。
人们后来才知道,那日小白河因为失手烧了他爸的账本子,被他爸打得他哇哇大哭,他一赌气便冒着大雨跑了出去,可雨下得太大了,他只好跑到他们的“秘密小基地”碉堡去躲雨。
而他这一躲,便让他从此只剩自己一人。
当再见到幸存的小白河时,白兰那跪地后的一声嚎啕,仿佛哭破了天际,连着下了九天的暴雨骤然停止,乌云散去,晴空烈日下,他们曾深爱着的家园,如今只剩一堆废土……
离开村子之后,白兰收到了国家的资助,于是带着小白河在市里买了一套小房子扎了根。
可没过多久,白河突然发起高烧,曾一度陷入昏迷中醒不过来。而等他再醒来时,却忘记了一切,包括他是谁……
十七年前发生的一切,仿佛都是前几天的事情,每每回忆起来,白兰都会心痛得几欲昏厥。
可为何当初白河说起梦中的村子时,她却万没有想到说的是他们曾经的家长呢?难道是因为她习惯了已经忘却了一切的白河,确信他不会想起这些痛苦的回忆?
……
回忆到这里,她猛地意识到了什么,着急忙慌的撂下两个小民警自己撒腿就往那座熟悉的残破的小碉堡跑去。
才靠近一点碉堡,她便远远的看见了碉堡内角落里斜斜的靠着个人。
白兰心中莫名一颤,瘦弱的身躯不自已颤抖了起来,磕磕绊绊地往碉堡里冲去,中途摔倒了两次,膝盖扎到了乱石上,鲜血很快染红了洗得发白了的旧牛仔裤,她也没停下看一眼。
没有人知道白河是什么时候去到黎明村的,也没人知道他在这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里是怎么活下来的,警局的备案里只是这样写着:
在现场发现当事人白河时,白河已瘦得如同一具骷髅,陷在原黎明村东南角的残破碉堡的一角,仍有生命迹象,身上多出深浅不一的伤痕及淤青,经鉴定,确认为当事人白河行动过程中跌伤和草木树枝划伤……
精神康复中心的医生做出诊断,白河被确诊患有严重的精神分裂症,主要为分离性障碍和自我意识障碍。分离性障碍表现为分离性失忆和分离性游走的混合型分离转换障碍;自我意识障碍表现为多重人格、人格转换及现实解体。
通俗来说就是,他疯了。
一场茫茫秋雨过后便是一场寒,也意味着秋天将步步远去,迎来冰冷的冬天,而人的心似乎也像这世界,在冬天来临之际,逐渐失去了生机。
冬至过后的某个深夜,精神康复中心寂静的院楼内却突然传来了一阵猫头鹰的呜鸣声,呜鸣的间歇还有一阵阵似孩童般的呜咽。
当晚值班的医护人员及巡逻的警卫都听到了缭绕在院楼里的呜鸣与哭声。
他们搜寻声源查找了许久,以为就要寻到声源时,呜鸣声与呜咽声却戛然而止。
然而正当人们以为没事了,开始逐渐散去的时候,又突然传来了悚人的呼救声。
“啊!!!救我……走开,快来人啊快来把猫头鹰赶走……”然后是一阵惊恐的尖叫。
呼救声刚断,更为尖锐刺耳的猫头鹰呜鸣声又骤然响起,紧接着是孩童的呜咽,然后又是呼救……循环往复,一阵接着一阵响起,原本寂静的康复中心突然被这诡怪的喧闹笼罩。
值班医生再次沿着声源寻去,终于来到了住院部324病房门前,门上的基本信息栏上写着患者名字:白河。
从门上的观察窗口往里望去,赫然看到一个瘦若枯骨的青年蜷缩在房间的角落,灰暗的夜灯灯光覆盖在他的身上,让他看上去更显得好像并不属于这个世界。
他时而仰起硕大的头颅,对着窗口发出猫头鹰一般“咕呼咕呼”刺耳的呜鸣,深深下陷的一双眼睛像两个无底洞,黑暗,且深不见底;时而又抱着头如孩童一般呜咽,满脸惊恐,黑洞洞的眼里突然间填满了恐惧与无助。
哭了约摸半分钟,又见他脖子上青筋暴起,两颗瞪得像随时都能脱离眼眶的眼珠子在以极快的速度咕噜噜直打转,嘴里呜呜囔囔嘶喊着:
“姑姑……救我,快来把这该死的猫头鹰赶走,不要再吵啦!!!啊……谁来救救我……求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