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我回来了。”
拉着行李开门，夏河川把钥匙放在餐桌上：“还在睡吗。”
他把行李箱拉进房间，坐在桌前打开台灯，准备在群里报平安。大家都在意犹未尽地回忆旅程，不知怎么的，他莫名有些心烦意乱。
手机铃声响，对面传来秋晚茶的声音：“夏同学，还没有安全到家吗？”
“我刚到。”
“要记得在群里说一下哦，害我担心你这么久。没什么事，我先挂了，你在家好好休息休息吧。这两天睡得太少了，应该补补觉才是……”
在房间里把口袋书读完，天渐渐开始蒙蒙亮，已经七点出头了。
夏河川戴上毛线帽子，穿上外套想去河边走走。刚出门下楼，就迎面碰上邻居阿姨，阿姨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这不是小夏吗，你怎么没在医院？”
夏河川微微皱皱眉，又听她继续说：“我的妈，孩儿这两天不在家吧？你爸……哎呀，出车祸了，就昨天的事儿，现在正在人民医院躺着哩。听说是几个亲戚手忙脚乱的给他垫的医药费，你赶紧去瞧瞧吧，我们这邻里也一直担心着呢，毕竟你爸他平时对我们都挺好的，要是这么没了还真是太可惜了……”
夏河川听了一半，顾不上阿姨不会说话，也不等电梯了，直接三步并作两步从楼梯下去跑到路边拦车。也巧，刚好一辆空的计程车亮了绿牌。
“师傅，去人民医院。”
司机娴熟地翻下空车牌子，看到他气喘吁吁的样子，多嘴问道：“小伙子，看人去啊？”
夏河川没有搭理他：“麻烦快点，我赶时间，谢谢。”
“现在你们这些年轻人，年纪轻轻的就这么浮躁。”司机一边打着方向盘一边喋喋不休，“想当年我战友住院的时候，我都是四里路走着去的医院，根本不像你们这样心急火燎。”
“我前两天接过一个小姑娘，也是着急忙慌地要去医院，说她好朋友得病了要去看。你猜怎么着？她那朋友就得了个小感冒，人小姑娘还没进医院大厅呢，另外一小姑娘就蹦蹦跳跳地出来了。”
“做事要稳重，天天急匆匆做这，还没做完就又跑去做别的事，那就永远长不大咯。我有个儿子跟你差不多大……”
夏河川愣愣地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树影和人影，听不清司机在说什么，只知道不断地点头。
司机看他挺知趣，一路上说得十分酣畅，一直到下车还在不停地说，“小伙子，无论他怎么样都要好好接受，别动不动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你们年轻人就应该乐观向上，老天爷不会对你们不公平的。”
夏河川冲进偌大的医院大厅，刚想冲向电梯就一个急转弯进了楼梯间，急匆匆地一口气跑上五楼，到前台询问护士病房在哪一间。
护士看了他一眼：“我帮你查一下。”
拿起座机电话，开始敲打按键。
得到的消息是他设想过的，但好像又没完全设想过。
夏河川跑到医院大厅，人群熙熙攘攘的，他突然站在原地有点不知所措，不知道该回家还是该去替父亲守孝，心脏有点痛。
夏河川想让自己受控，扑通一下跪坐在地上，在兜里掏了半天才把急救药拿出来。可惜还没来得及拆，刚拿出来就没拿稳掉了下去，滚出好远。
“夏河川？”
听见声音夏河川有些僵硬地抬起头，大厅顶上的灯描摹一个女孩的轮廓，他眯着眼认出了，是羿诗泽。
他的心脏病发作是极少的，夏河川一点力气也没有，瘫软地任凭羿诗泽把他扶起来，索性干脆闭上眼睛不想了。
死了刚好，他早就想死了。
……
恢复意识的时候，身处的是完全陌生的卧室。夏河川四处环顾，笨重地撑起身子，遮眼的刘海不知什么时候被发卡卡了起来。他摸了一下，又把手垂下来。
“别动别动，好好待着。”
夏河川抬头看，姑娘端着热水走进卧室：“吓死我了呀……还好没事。”
羿诗泽往床边坐的时候，他下意识地靠墙挪了一下，看上去像只受了惊的兔子。羿诗泽把热水递给他，他没说话，有点警惕地看着羿诗泽的眼睛，看着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变红。
两个人就这样尴尬地沉默了很久。
“你把刘海卡起来……其实更好看。”羿诗泽先开口打破沉寂，“我我没有说你平时那样子不好看，只是长得好看应该把脸露出来嘛，遮着有点……有点吓人……”
说完脸更红了，内心把自己提起来扇了无数个耳光，说话要经过大脑啊羿诗泽！
夏河川小心翼翼地伸手碰了碰头上的发卡，有点失落地垂下眼睛。羿诗泽见他不再盯着自己，这才敢抬眼看他：“……喝点水吧。”
夏河川还是没有去接她递过来的热水：“我要去医院。”
“再休息一下吧……”第一次听他对自己说话的羿诗泽掩饰不住内心的活跃，“或者，或者我陪你去？”
“不用了。”
夏河川从床的另一边下来，没站稳一个踉跄，羿诗泽连忙去扶他，不小心抓到了他的手。
冷冰冰的，像他一样没有温度。
她懵了一下，然后触电似的把手缩了回来。夏河川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有些费劲地动身向门外走去。
这是一个地形很复杂的小区，他摸索着出了大门，这里的环境用凄寒形容也不为过。他有些惊异，这样繁华的小区竟然开建在一片荒地，离市区应该还有很长一段路程，看来根本打不到计程车。
夏河川沿着河道向前走，现在的花在他眼里开得一点也不漂亮，他明明最爱看花开的。顺手把头上的发卡拽下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泪水沾湿长到鼻尖的头发，他不知道去市区应该往哪个方向走，碰不上行人，也实在不想调头回去找羿诗泽了。
一个人走路就容易想很多事情，他想起小时候父亲牵着自己的手回家，笑着给他讲故事，张口闭口我家儿子，想起父亲对自己说过的那些话，在自己受欺辱的时候站出来出头的样子，对他说他特别厉害，那时候的父亲真是个很棒的英雄。
风吹未干又继续往下流的泪水像刀割，这些他一点也不在乎，他只愿意就这样一直往前走，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逃避，一直逃避，不去面对就好了。
从来没有冲动过的他这一刻头脑发热，他知道自己在冲动，但是他一点也不想让冲动停下来。
水快被路截断了，夏河川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深不见底的河。
那就一起结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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