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是返程的日子。
大巴的租用时间有限,一大早大家就开始陆陆续续起床收拾行李,准备前往最后一个景点皖南川藏线。
纵岸鱼跟秋晚茶换了座位,翻开空调盖子,用帽子盖着上半张脸,躺在椅背上回想昨晚夏河川说过的话,顿时一阵头疼。
还没走到浴室,门就被打开了。
夏河川抬头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眼神意外的不同于平常的阴郁,反而明亮得过了头。纵岸鱼急忙上前一步想抓住他,却一下子捞了个空。
被躲开了。
他转了转脖子,有些烦躁地扯下帽子,歪头往夏河川那里瞥了一眼,果不其然在看口袋书。那孩子永远不是在看书就是在睡觉,不用想就知道,但他还是想看看。
“松岛,”纵岸鱼在自己仅带的一本书的第一页写了几行字,然后用胳膊肘戳了戳身边正在打盹的松岛,“递给小川。”
松岛从睡梦中惊醒,一边嘟囔着一边听话地拿过书转头:“川川,川川——”
妈的川川,纵岸鱼被这个昵称创死了。
夏河川抬眼,发现松岛手里拿着一本《花间集》递给他,他狐疑地接过来,心想他竟然还会有兴致阅读诗词。直到翻开第一页,他的眉头才微微皱了一下。
上面写着,我才不要跟其他人玩呢。
后面画着一个巨大的笑脸,仔细看憨憨的有点像纵岸鱼本人。
夏河川看了一眼纵岸鱼,后者正像个没事儿人一样盖着帽子睡觉。但是他没发现,没事儿人掩着帽子的手都在抖。
他掏出圆珠笔在后面写了几个字,合上书,轻轻拍拍身边同学:“同学,请帮我还给纵岸鱼,谢谢。”
到了皖南川藏线的景点区,大家陆续下车,看到站牌几乎所有人都开始惊叹起来,最后一站居然是漂流谷。
“两人一船两人一船!自己找伴,别挤别挤,哎呀别挤……”庄月手忙脚乱地指挥这群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儿,“羿诗泽,去。”
羿诗泽回头,一眼就在人群中望见了戴着渔夫帽的夏河川。今天他穿件有点长的棕色风衣,帽檐遮住小半张脸,鲜红的嘴唇不被眼睛的光芒掩盖,挡住锐气的目光竟凭空多出几分……艳丽?
可美中不足的是他旁边多了个松岛,松岛比他高一点,庄月说他们俩站在一起看上去像对养眼的小情侣。羿诗泽才不希望他俩是什么小情侣!
“川川你看见没有,前面那个陡坡,你要倒着下去啊,把正着的让给我,我真的怕那玩意儿,现在腿都在抖。”松岛拽着他叽里呱啦地说,“跟你说了也是白说,反正你也没听进去。”
夏河川面无表情地等着松岛说完一长串的感叹句,然后双手插兜,一声不吭地转身走向入口。
“等着我,走这么快干什么啊,哎,你这人真没意思……”
检票小哥伸手拦住他:“美女,不穿救生衣不能进入场地。”
话音落下,夏河川牙齿咯吱一响,僵硬地摘下帽子。
检票小哥被他带着怨念的目光吓了一大跳,随后连忙改口道:“帅哥,帅哥,救生衣在那边。”
“笑什么笑,好笑吗。”夏河川径直朝救生衣柜大步流星跨去,松岛在后边风风火火地跟着。
“哈哈哈哈哈哈你摘了帽子那小哥竟然还能看出来你是个小男孩,比上山的时候跟你要联系方式的那两个男的眼神好多了,美女,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夏河川:“上山?”
松岛的笑容戛然而止:“……不是纵岸鱼告诉我的。”
其实他戴着遮眼的帽子是看不见路的,只能靠脚下的路来识别东南西北。一开始还有点小心翼翼,到现在已经不需要再顾虑了,因为只要前方五米内有障碍物,松岛就像探测仪一样哇哇大叫:“川川!有人!前面有人!睁眼看路啊!”
被探路仪带着走到半路,左耳突然传来路七星的声音:“河川,你今天这一身真是亮瞎眼啊,还以为是哪个帅哥小明星呢。”
夏河川摘下帽子回头看,吓得身子一哆嗦——路七星戴着青面獠牙的金属面具,头上还长了两个角。
默默重新戴上帽子:“好玩吗……”
路七星哈哈大笑:“原来河川也会被吓到啊哈哈哈哈——”
“快点去拿救生衣,他们都进场了。”松岛歪头朝处入场口看了半天,“好刺激,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漂流呢。”
“夏同学,等你半天了。”
刚一入场,秋晚茶的声音迎面传来,“还以为你会落单呢,没想到带着两个朋友,有点扫兴啊。”
夏河川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没有接话。
“秋总不会还没有找到一起的同学吧?”松岛调侃道。
“哎呀……真不巧。那你们玩,看来我只能一个人了。”秋晚茶故意拖长声音,看上去有些失落地转了转手腕,准备离开。
“哎,那我和你一船吧。”路七星叫住他。
他光速转身,满面春风地伸出右手:“我很乐意,路小姐。”
夏河川默默翻了个白眼,真能装……
“根本就是没打算走呗。”松岛用胳膊肘碰了碰夏河川,“真羡慕秋总,才十几岁就像个公司老总似的,那么多姑娘垂涎他。同样是十几岁,我和他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怎么没人垂涎垂涎我呢?你说呢川川?”
夏河川抬眼看了一下秋晚茶,又看了一下身边的松岛。
他觉得其实松岛身上也有一种贵公子的气息,只不过他们给人的感觉不同,一个是大少爷的稳重,一个是小少爷的放浪,相同的是俩都是少爷,没什么高低贵贱。
他开口回答:“……你俩差不多。”
当秋晚茶和路七星上船向他们挥手时,夏河川才把帽子摘下来。
头发被帽子一带立刻呼啦呼啦地散落下来,可能是兴致不高的缘故,直直地搭在肩头,耸拉耳朵似的。松岛细心地用手指把他的头发一缕一缕捋好,然后揽过他的肩向前走去:“走了,我的小公主。”
漂流艇上还有残存的水,夏河川把衣角提起来,像在提裙子。松岛龇牙笑:“不要把公主裙弄脏。”
夏河川回头瞪了一眼,公然泥塑,他想杀了他。
夏河川倒是不怕高,就是有点怕水,所以一直抓着松岛的衣服。结果那厮比他更怕,一到下坡就抱着他哀嚎:“公主救我!!!”
夏河川:“……”
他默默缩回抓着对方衣服的手,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
开始返程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大家收拾好行李从酒店出来排队上车,找到自己原来的位置打开空调。
“好快啊,到最后了还真是有点舍不得。”路七星戳了戳庄月,“这两天纪律组织得不错,奖励一朵小红花。”
庄月赏了她一个大白眼:“不错个鬼哦,累死我算了,嗓子都差点喊哑了。”
纵岸鱼回到了夏河川身后,向前探头去揪揪他的头发:“小川,很开心吧,我就说跟着我们出来一定是好事。”
夏河川沉默片刻,然后回头给了他一个大大的微笑:“当然了,因为大家都在。”
纵岸鱼伸手摸他脑袋:”睡一会吧。“
窗外传来车子启动的声音,车里亮着几盏暗暗的小灯,路灯斑驳着向后退去。
松岛抱着书包靠在秋晚茶肩上呼呼大睡,身边的秋晚茶在手机上飞快地打字写文稿,路七星在平板上整理这几天大家游玩的照片和视频,屏幕发出的光驱开了一小片黑暗,庄月和羿诗泽小声讨论着什么,纵岸鱼给夏河川讲小故事,哄得他也不声不响地睡着了。
车厢里的聊天声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车小孩子的呼吸和打盹声。夜色深了,昏黄路灯一顿一顿地从夏河川的脸上划过去,纵岸鱼在后面靠窗静静地看着他。
目光从额头描摹到鼻尖,描摹到嘴唇,描摹到下巴。
这也许就是生命里已经足够温柔的时候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