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
与他共享生活是件很麻烦的事,他不会写字,似乎话也不说,脾气却暴躁,上次差点把家里所剩不多的碗碟全部打碎。
我知道这样的生活很不好受,他情绪激动也很正常。我能做的只有尽量控制好他,以免他闹事。
我尝试过去找一份工作,但没人愿雇一个精神病。
为了保持生活能够有序进行,我决定写日记,虽然他有时也会在笔记本上涂写些东西,但那也许只是他糟糕情绪的宣泄。
晚上是我的时间,而天亮之后的大部分时间是属于他的。为了不让他出门惹出乱子,我休息之前会将房门反锁,再把钥匙藏起来,他暂时还没有这个能力开锁出去,等到晚上我醒过来,就得出去为我们谋求生计了。
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只希望他哪天能明白我的好意,让我们两个都过上平凡的生活。
这些话也许不会被任何人看见,我也只不过是想自我安慰罢了。
就写到这里吧,天要亮了,我得离开了。
星期三
昨天他又在本子上涂满了一整面,还好没有把我的日记盖住,每天回顾前一天发生的事也挺有趣的。
我不大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来到这个城市,又是什么时候发现了他的存在。有一天晚上我醒过来发现自己浑身是伤躺在病床上,据说是一个路人在某个工地旁的偏僻小道上发现的我。应该是被人打了,我却毫无记忆。
两天后我的伤差不多好了,一个医生走到我的病床前。我担心他是来向我要钱的,还好他没有。
那个医生递给了我一沓表格,然后又问了我几个问题,我告诉他我记不清了,他也没坚持,让我好好养病。
说实话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我看不太懂,但在诊断结果一栏上填着我患有精神分裂症。
出院后很长一段时间我才逐渐意识到他可能真的存在,并且最终决定去适应他给我的生活带来的麻烦。
那段日子并不好受。
星期四
我慢慢地忘掉了很多事,忘了我从哪来,又应该往哪去。
每天一睁眼就要面对黑夜,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太阳了,以至于我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见过太阳。
我不属于这个城市,也不属于这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但我真的已经忘了太多了。我开始后悔自己当初没能记得再清楚一点。
也许,我的记忆都被他夺走了,我试过用日记与他交流,但他可能真的不能理解我想表达什么,只是在本子上随意涂鸦,我很失望。
我拼命想把这该死的作息给扭转过来,好让我能在白天见到外面光明的世界。
但毫无作用,他的脾气很暴躁,不能允许我干预他的时间。
他瞧不起我,我知道的。
我把他反锁在家是为了避免某一次醒来我又躺在了医院。我是软弱的,我限制他的自由是为了实现我的自由。
尽管这种靠拾荒乞讨来果腹的生活称不上是自由。
星期一
今天听说这附近开了一家24小时营业的书店,什么人都可以进去。我去看了,确实是能进的。所以这篇日记是在书店里写的。
我喜欢看书,可能是小时候的习惯,至少书里的内容比我单调的生活要有趣。
现在我回到家了。
刚刚在书店遇到一个工人模样的大哥,他见我在读书,就过来与我交谈了几句,他说我的口音很耳熟,问我是不是他老家那边的,我没听说过那个地名。但我也不清楚自己是哪里人。于是我点了点头。
他问我有没有工作,我如实地回答了没有,他说想在这个城市生活下去也不容易。
我同意他的看法。
他突然问我有没有兴趣去他工地上打工。
我听后很高兴,毕竟我也一直希望自己能摆脱那枯燥且痛苦的生活。但我想起了他,所以我只能拒绝他的好意。他问我为什么,我向他解释我只有晚上有时间,我没敢告诉他真相,但我其实一般不撒谎。
他听完笑了,一个流浪汉还能没时间本来就是件很可笑的事。
出乎我意料的是,他告诉我说他可以给我安排一份晚上的工作,但是不提供食宿。我简直不敢相信,想也没想,我答应了他。
星期二
我意识到我闯祸了,不,是他闯祸了。
等我再醒过来那位大哥已经昏倒在水坑里了。我想去扶他,但我摸到他后脑勺上几乎全是血,我害怕了,我想赶紧把这记录下来好证明他不是我杀的。
这不能怪我,今天本来是到了结算工资的日子了,之前已经拖了很久了。那位大哥请我喝了点酒,但是一直不提工资的事。
后来他说要送我回家,我本来想拒绝,但他执意要送,我只好把他带来了。
他看了一眼我不能算家的房间,突然笑了。他说实在抱歉,因为包工头一直拖欠,所以我们都没能领到钱。现在工友们都在抗议,他让我再等一段时间,等包工头愿意发钱了,他马上给我送来。
但我前几天明明看到他们是领到了钱的。
我告诉他我不能再等了,这么长时间我晚上都呆在工地,已经没有饭吃了。我问他能不能先借我点钱,等发工资了我再还上。
他摇了摇头,转身就要走。我追上了他,他却把我推开了。
我想起了他的那句话。
在这个城市里要生活下去并不容易。
后来的事我就不知道了,再醒来我只看到他的尸体就倒在我的面前,我浑身都湿透了,手里还攥着一块砖头。
我想一定是他生气了,才打破了我们的规律出来把他杀了,他一向控制不住自己。
我知道我逃不掉了,没人会相信一个精神病人的话,我只想把它写下来,让能够理解我的人明白,这一切并非是我故意干的。
我感觉我累了,我想睡了,我不知道第二天早上我面对的会是什么,也许我不会再醒过来了。
就这样吧,我感觉我和他融为一体了。虽然我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
…………
小林合上了笔记本,这已经是最后一页了,纸上沾满了血迹。
他突然相信了这个病人所说的一切,甚至为他的死感到难过。
生活下去确实不容易。
这时他的电话响了,小林把它凑到耳边:“什么事,局长?”
“局里收到了一封信。”
“一封信?”
“你先回来吧,看完你就知道了。”
小林发动汽车,驶入雨幕之中。
未完……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