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蒹葭萋萋（13）

　　圣上设宴在琼华殿，整个皇宫里最暖的地方。慕晔身份很高，我和他的坐席就设在主位一侧。

　　这个位置，据说刚好正对溯国之席。

　　我抬头，慕晔面无表情，也许他是故意为之，心下不禁有些好笑，摇摇头道：“你这么做，真是多此一举。”

　　按理来说，这一侧的位置当是皇子们的。如今因为慕晔，个个皇子们都挪到了后排。但他们脸上个个毫无怨言，反而安得其所。

　　慕晔垂着长长的眸子，睨着我冷肃开口：“世子，理应于此。”

　　这一句话，净是王者风范。

　　我浅浅一笑，“大不逆。”

　　圣上年迈，垂垂老矣，世子溯国归来，暗中势力垄断朝政，霖国百姓心知肚明。只要世子想要的，别说一个欲盖弥彰的地位，哪怕至高无上的权力，都有人替他善后。

　　多少人私下议论，世子会夺权。

　　“世子妃，”突然有一个好听的女声传了过来，我奇怪地顺着声音看过去，这才注意到一个鹅黄色衣衫的少女正规规矩矩地喊着 “世子，世子妃。”

　　她大方得体行了个礼，我面带微笑回了她。

　　“世子妃，你还记得我吗？”她看上去比我小些，性子很是活泼，盈盈而来，纤纤玉手热情牵住我的。

　　她看我是真的疑惑，便有些尴尬，莞尔笑道：“我是阿杜啊。”

　　阿杜？这个名字一闪而过，我竟隐隐约约有些头疼，下意识地皱紧眉头。

　　慕晔立马不动声色的轻轻拉开了我，温热的手揽住我的肩膀，神色微愠：“杜溪公主，忆南身子不适，恕不奉陪。”

　　被唤作杜溪的人更加尴尬，稍稍一愣，眼睛里便满是失望，黯然失色地看着我。

　　我在慕晔怀里，大庭广众之下，不可挣脱，只能朝她淡淡一笑：“我想起来了 ，你是那年我入宫时陪我玩的女孩。”

　　那时我以为她只是个侍女，很是亲切地唤她“阿杜妹妹”。那时我在皇宫待了约三日之久，她便和我熟络起来，只是没想到，她身份竟如此高贵。

　　“是啊，忆南姐姐，”她闻言眸子瞬间就发起了光，笑意盎然，“早听闻姐姐如今是世子妃了，想来以后见面的机会会有很多！”

　　“那是自然。”我始终微笑，但其实对什么也打不起兴致，只得一半敷衍一半认真。

　　正说着，门口传来一声通报，此刻大殿里已经来了不少人，刹那间通通收起了嬉笑的神情，严肃地整理起了衣衫官帽。

　　慕晔使了使眼色，原是圣上驾到了。

　　他伸手就要为我牵衣领，我稍稍避开了，但很快他又不死心地凑了过来，我面色发窘，眼神微怒，他只是闻若未闻，淡淡一笑：“也就这种场合，能与你亲近一些。”

　　我没理他，却恍然想起什么，低声问道：“爹爹怎么没来？”

　　“听闻丞相身体抱恙，不便前来，圣上准了。”

　　我一时语噎，心里很是不好受，只得轻轻叹了一口气。

　　圣上比那时更苍老了些，走起路来甚至有些虚浮，只是声音还是中气十足。他先广袖一挥，所有人平身，再满目慈祥地看向慕晔，紧接着笑道：“世子和世子妃真是郎才女貌，让人艳羡！”

　　瞬间一殿上的人目光都聚集了过来，我不太喜欢这种感觉，慕晔他那高大的身形便很快挡在了我面前。

　　圣上眼神极好，但也没再取笑他，只是称他懂得体恤。

　　他礼貌地应对了几句，便携我落了座。我坐他旁边，显得格外娇小，也许，这更像一种无形的压迫罢了。

　　溯国人迟迟未到，有些权臣心存不懑，嘴里叽叽咕咕叨叨不停，圣上故作严肃的斥了几句，说什么礼仪之邦礼义廉耻云云。

　　我拿起桌上的一盏果酒就一饮而尽。

　　味道不错，甘冽可口。

　　我一笑，心下很是满意，正欲招手让侍女们再满上，慕晔突然拦住了我，他声音有些低沉，训道：“女儿家不要喝酒。”

　　“……为何？”我神色迷离，不屑地笑。

　　他没说话，只是亲自替我倒了一杯清茶，这才缓缓开口：“不为何，只是这皇家的酒，更得少喝，”说着，他把茶盏递至我面前，好看的面庞突然凑在我耳边，薄唇一张一合：“在这宫里，你得时刻清醒。”

　　声线低沉，我却浑身都顿觉寒冷。

　　我们两个人都各怀心思。

　　“溯国国君到——”此刻，门口的小太监出声打破了尴尬，我这才反应过来，急急忙忙推开他。

　　他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仍然保持着不可侵犯、生人勿近的冷漠。

　　只是这气压明显低了些 。

　　我低着头，一言不发，克制自己不要胡思乱想，更不要看那缓缓而来的一行人。

　　慕晔见我这么躲避，一声冷笑：“你不是日日夜夜都在想他吗？”

　　“想他？……你忘了？我是你的世子妃。”我反讽。

　　他似是很满意，黝黑的眸子盯着我，勾唇一笑：“你知道就好。”

　　圣上站起身来，出于皇家颜面，大殿里所有人都一齐站了起来，很是热情的样子。溯国国君却一直没有说话，场面气氛略有尴尬。

　　圣上便无奈招招手，立马便有一排侍女引着他们入座。

　　他果然就坐在我正对面。

　　我心口传来一阵剜疼，疼得我冷汗直冒。

　　慕晔稍稍斜过身，轻声嘱咐：“忍耐一会，就带你回府。”

　　我望着他，眸子空洞却水润。

　　这一秒，我真真切切能感觉到对面那人的目光正锁在我和慕晔身上。

　　准确来说，他从坐下去清亮的眸子就一直盯在我们身上。

　　圣上见势，自然而然，了然一笑，对他兴致勃勃介绍说：“此乃我朝世子慕晔，身边那位，乃世子妃，亦是丞相之女。”

　　那人闻言，没有说话，圣上神色不明，我却连呼吸都觉得局促不安。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世子和世子妃，很是恩爱。”

　　声音和以前一样，无比好听，却又尽是不同。我这才深吸一口气，抬起压抑了好久的目光。

　　一抬眼，就正对上他那两道炽热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