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然,他没有说出来。他只是礼貌地、克制地、用一种让人挑不出毛病但也绝不舒服的语气说:
黄子弘凡“请您稍等,我去通报。”
他转身走进古堡,留曹恩齐一个人站在门口。
梅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落在亲王昂贵的深蓝色外套上,在水蓝色呢料表面凝成一粒粒细小的水珠。
曹恩齐的随从想给他撑伞,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了。
他站在雨中,看着这座古堡的每一处细节——墙缝里生出的暗红色锈迹、窗台上攀爬的不知名藤蔓、门楣上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石雕。这座古堡和他见过的任何一座建筑都不一样,它没有皇家的金碧辉煌,没有贵族庄园的精雕细琢,它只有一种东西——
一种经年累月的、不可摧毁的坚固感。
像是这座古堡本身,就是一块巨大的锈骨。
十五分钟后,宋池萦出现在门口。
她显然是被从午睡中叫醒的,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穿着一件简单的亚麻色长裙,脚上踩着一双毛绒拖鞋——就是昨天晚上穿的那双。她的脸上没有化妆,睫毛因为刚醒来而微微湿润,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刚睡醒的猫,慵懒中带着一丝不耐烦。
曹恩齐看到她的样子,愣了一下。
在他见过的所有贵族女性中,没有任何一个人会以这种状态出现在他面前。她们会花两个小时化妆、一个小时选衣服、再花半个小时练习微笑的角度,只为了跟他喝一杯茶。
而这个女人,穿着拖鞋就出来了。
宋池萦“曹亲王,”
宋池萦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
宋池萦“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曹恩齐迅速收敛了那一瞬间的失态,重新挂上矜贵的表情。
曹恩齐“宋小姐,”
他说,
曹恩齐“我来寻求避难。”
宋池萦“又来一个?”
宋池萦下意识地说。
曹恩齐“……‘又来一个’是什么意思?”
宋池萦“没什么,”
宋池萦摆了摆手,
宋池萦“你继续说,为什么避难。”
曹恩齐沉默了一秒。他似乎很不习惯向别人解释自己的处境,但最终还是开口了。
曹恩齐“皇室诅咒,”
他说,声音低了下去,
曹恩齐“你听说过吗?”
宋池萦当然听说过。帝国皇室的祖先在几百年前得罪了一个强大的巫师,被下了一个诅咒——每一代皇室成员中,都会有一人在三十岁之后被诅咒侵蚀,身体逐渐金属化,最终变成一尊铜像。
这个诅咒被称为“铜人之咒”。而这一代被诅咒选中的人,正是曹恩齐。
宋池萦“我知道这个诅咒,”
宋池萦说,
宋池萦“但皇室不是有御用牧师可以压制吗?”
曹恩齐“压制不住了,”
曹恩齐抬起右手,掀开袖口。
宋池萦看到了他的手腕。他的皮肤在手腕处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铜色,像是金属正在从皮下生长出来。那些金属化的皮肤蔓延到手背,在光线下反射出暗淡的黄铜光泽。
曹恩齐“梅雨加速了诅咒的进程,”
曹恩齐放下袖子,
曹恩齐“御用牧师说,我需要找到一种能压制金属化的力量——锈蚀之力。而整片大陆上,拥有最强锈蚀之力的地方,就是你的古堡。”
宋池萦看着他,没有说话。
曹恩齐“所以,”
曹恩齐抬了抬下巴,努力维持着亲王的尊严,
曹恩齐“我需要在你这里住一段时间。你可以提条件。”
宋池萦歪了歪头。
宋池萦“条件?”
她说,
宋池萦“你还欠我三个月房租,还谈条件?”
曹恩齐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痕:
曹恩齐“什么三个月房租?”
宋池萦“你之前来我的古堡住,就是我的房客,”
宋池萦说,
宋池萦“我的房客都要交房租。一个月三千锈币,三个月就是九千。你先把欠的补齐,我们再谈后面的。”
曹恩齐“你知道我是谁——”
宋池萦“我知道,”
宋池萦截断他的话,微微一笑,那个笑容像是一把没有出鞘但已经让人感觉到冰冷的刀,
宋池萦“帝国亲王,皇帝最倚重的弟弟,手握重兵,权倾朝野。但你知道吗,曹亲王?在这座古堡里,不认这些。”
她顿了顿。
宋池萦“在这座古堡里,只认一件事——你是不是我的房客。而我的房客,都要交房租。”
曹恩齐盯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不甘、有困惑,但更多的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他被人当面拒绝了。
彻彻底底地、毫不留情地拒绝。
曹恩齐“好,”
他忽然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的笑容,
曹恩齐“九千锈币,我补上。但我要最好的房间。”
宋池萦看了他一眼,然后朝黄子弘凡扬了扬下巴。
宋池萦“黄子,带曹亲王去东塔楼的空房间——就是蒲熠星隔壁那间。”
黄子弘凡“是,大小姐。”
黄子弘凡侧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曹恩齐跨过门槛,走进古堡。他的脚步在经过宋池萦身边时停顿了一瞬,侧过头,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她。
曹恩齐“宋池萦,”
他说,没有叫“宋小姐”,而是直呼其名,
曹恩齐“你是我见过最不像贵族的人。”
宋池萦“谢谢,”
宋池萦说,
宋池萦“你是我见过最像贵族的人。”
曹恩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客气的、礼节性的微笑,而是一个真实的、带着一丝苦涩和一丝欣赏的笑。
然后跟着黄子弘凡走进了走廊深处。
宋池萦站在门口,看着梅雨洗刷着门前的石板路,忽然觉得肩膀有点酸——大概是午睡没睡好。
她打了个哈欠,转身打算回去补觉。
———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