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酒：窥见心境

韩锦容生得也好。眉眼是广阔而俊逸的，斜斜飞上鬓角，眼珠幽黑灵动；鼻梁俊挺地立着，唇色并不十分红润，只是永远带着浅浅的笑意。这样一张面孔看起来稍显稚嫩却正气凛然，似乎是哪位圣人先贤的遗世弟子，总带着悲悯与和善地注视周遭。但偶尔也会有青年人的脾性，那两道远山一般的眉皱起来时眼角会轻轻挑着，似乎也对这世间不满。

他奏的什么曲子鬼不知道，但却格外地动听。不是什么浩大博远的道家曲子，倒更像是女子细细密密的心思，古琴音色有些偏硬，带着萧索之意，眼前之人只是淡淡的撩着几根弦，似乎那嘲哳的琴声也不那么迂腐。

鬼王有些出神。平日里装满杀伐算计的眼空动起来。

曲终，韩锦容抚完最后几个调子，沉吟着未说什么。两人各怀心事安静对坐。良久，鬼偏头看他，仍是笑着的，只是这笑容似乎有所不同，带着难言的心事，少了戏谑与作弄。

“道长可愿同本王一醉？”

闻言韩锦容挑着眉，不知这又是哪一出。

“愿奉陪王上。”

侍者抱着几个坛子上来，韩锦容随手拍开泥封，清洌酒气涌上来，他不禁轻轻笑着，看了看鬼王，暗赞一声：“果然是好酒。”

鬼王坐直身子，看着韩锦容替他斟了一杯，接过后凑近嗅了嗅，“本王倒藏了不少好酒，”他察觉到韩锦容眸子亮了几分，笑了笑，“修道之人，能近酒色？”

韩锦容举杯对他行礼，仰着头饮尽了，满不在乎地扯着嘴角，“为了喝口酒，我跟三师叔没少挨掌门责备。后来三师叔院子后做了个隐蔽的窖，我俩半夜偷摸着一人一坛，爬上房顶，对月把酒，那可真是自在。”

鬼王慢慢啜着，他并不太贪恋酒，这东西会使他昏昏沉沉，对于时刻需要清醒头脑的他来说很不合适，韩锦容倒是酒量可以，半坛下肚依旧眼神清明，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在九华山的见闻。

　　“三师叔会撒酒疯，所以每次都拉上我，待他喝醉了我就敲晕他，然后弄进房里让他好生睡上半天……有次祭天仪式师叔睡过了，掌门罚他扫了三个月茅房……”

鬼王有些醉了。这可不妙，他心里嘀咕着，抬头看看韩锦容，少年嫌弃小杯小杯的喝并不爽快，抱起酒坛仰头灌着，酒液清冽，顺着他脖颈喉头慢慢淌着，放下坛子，他神色也不很稳当了。

“鬼王大人，”他突然没来由的开口，鬼王按着额角抬头看他，“咱们都放一放，放一放那些勾心斗角你死我活，权当……醉了一场。”鬼没说什么，像是默许。

“你说，善是什么，恶是什么？”韩锦容眼神发直地盯着鬼王的手，又似乎没有盯，他的眼神是空的。“善是你，恶是我。”鬼王冷笑着回答他，又替自己斟了一杯，仰头饮尽。

“不对，”韩锦容摇着头，这一摇更醉了，“人人皆有善有恶，我虽然看着正直，”他晃着脑袋打了个酒嗝，声音飘飘忽忽，“也有些不对头的想法。你虽说杀人如麻，心里却也有善意。”

　　 鬼冷笑着，眼神有些凶狠地盯着他，“要善有何用？受人欺侮？”“善是为自己好。这里头门道我也说不清，让掌门来说能讲个三天三夜……不过，我想问一问，你千百年来，连名姓都没有么？”

　　鬼愣住了。他静静想了想，自己的确……没有名姓。恨他的人叫他鬼，怕他的人叫他大人，臣服于他的人叫他王上。名姓……没有。

他有些愤怒地一挥袖子，“凡人的名姓我自然不会有，天下只我一个鬼王，不需要这些杂事儿。”

“嗯……叫‘夜槐’怎么样？”韩锦容不理会他，幺指沾了酒在桌上写这两个字。“汉文里的‘槐’字，一‘木’一‘鬼’，你是夜里的鬼王，就叫夜槐。”

“我随时会杀了你。”鬼王脸色阴沉半响说出这样一句。

“杀人并不好玩，杀的多了，只是空虚。你活了千八百年，得到的快乐倒不如我这个毛头小子多。”鬼没说什么，被人看透的感觉并不好受，但他没有对韩锦容动杀机。这个少年对于他来说是特殊的存在，尤其此时，即使烂醉，依旧发着光一般，心性纯粹善良。

“人食五谷，鬼，也要人血才能活下去。”鬼王慢慢地说着，眼底又幽深起来，仿佛方才波澜只是假象。“吸血鬼与人注定站在对岸，我若有意放手，到头来，死的还是我。”

“年轻人，你说的没错。这么多年我身上积攒了很多恨意，怨气，欲望，手下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命。但是这一切，都是拜你们所赐。”他低下头，与半趴在桌上的韩锦容四目相对，龇着牙恶狠狠说出这番话，唇下獠牙翻起，眼神有一瞬的暗红。

韩锦容一双眼鹿一样看着他，因为醉酒沾上湿气，无辜而脆弱，这副样子，鬼王动动手指便能要了他的命。他似乎无所察觉般，伸手抓住了鬼的手。“你只要不再滥杀无辜，便是大善。夜槐，你有没有想过，堂堂正正地立于太阳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