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锦容稍作忖度,敛了眉道:“锦容不过是个俗人,不敢忤逆王上。”鬼王偏头嗤笑着,手指慢慢在下巴上摩挲,玉一般的肌肤熠熠生辉,秀美皮相上一双眼怨毒不已,眼神离开面前玉树芝兰般的青年人,淡淡吩咐道:“沐浴。”
韩锦容依言将那些物件儿一一摆好,微微施了一礼,弓着身子绕出屏风。
烟雾缭绕,水汽氤氲中一张红艳的唇慢慢扬着,喃喃自语。
“且看你能否活过……三个月。”
“更衣。”
“燃香。”
“拿血来。”
……
如此便过了约莫小半月,韩锦容不远不近地站在鬼王身后一尺偏左,也不多言语,总是默默地将他所吩咐之事做了,只是端血奉上时眼底恨意翻涌,垂下眼皮,拿长长的睫挡了。
他大概是知晓了冥华宫附近的侍卫换防,连带着自己不轻不重的几次试探,猜出来这“从影”极有可能是一种蛊虫,随着鬼的喜怒发作,这实在让人憋屈的很。
但这似乎又与先前同世孙商量过的“潜伏”歪打正着。
韩锦容一向沉得住气,这也是诸位掌门师座推他前来除鬼的原因。即便在此般境地,他依旧暗自谋划着。与崔慧玲不咸不淡的几次相见之后,他觉得这位姑娘同鬼的关系非同寻常,而且……崔慧玲对世孙有意,但鬼对她的态度却恶劣而纵容,这倒是可以争取。
韩锦容照例去了地宫一处隐秘暗室内取了一碗血,上头吊着的人颈上一个可怖的大洞汩汩流出鲜血,如小溪一般汇入一方玉石做的池中。空气中血腥味令他恶心,此处为防止尸身腐烂放置了许多冰块,冷飕飕的气息伴着血的味道已经足够让人难捱,房中一面壁上竟有一具干尸,被山楂树藤死死缠绕着,面上糊了一层灰土似的,只见得面目上几个孔窍,像是与石壁成了一体。他只觉得像在哪处见过,恍然回忆起李允所说他那不被老王上信任 的父亲——思侗世子,这个执意与鬼拼死抵抗最后惨死的继承者。
韩锦容抬头凝视着他本应是双眼的凹坑,眉头紧锁,转身去了。
“多年来拼死保护的秘策,究竟在哪里呢……”
这日里他照旧服侍鬼王,摆好诸样用具之后安然站在左后方,崔慧玲踩着木屐缓缓进来,向两人施礼之后跪坐好,“王上,小女前来禀告金圣烈的动向——”言至此抬头看了看韩锦容,后者知趣地道了一声“在下避嫌”便要退出去,鬼却敛了眉头一把抓住他袖摆,“不必,你且听着。”韩锦容转过头去看他,与那目光撞在一起。都是极清亮的眼神,鬼王的更幽深,韩锦容的则更璀璨,但这一次并不是针锋相对的交战,似乎是月余的相处,改变了什么。
崔慧玲眼神在他二人之间游移一会儿,慢慢开口:“金圣烈之所以能在白天自如行走,是因为守护鬼四千曾给予他一件黑色道袍。”
鬼王松了揪住韩锦容衣袖的手,饶有兴致地撑肘,倚在桌上,眼中隐隐泛起兴奋的光,“既如此,你便把那道袍拿来。”
崔慧玲坐直了身子,一双眼直直盯着鬼,“王答应我的,一定要做到。”
鬼王向后仰了几分,唇角扬起恶劣而无辜的笑意,“自然……你不就是,想做世孙嫔么……呵,真是把权力看得很重啊。”
崔慧玲沉默着,起身想要告退,却不甚被脚下裙摆绊着了一般,歪着身子倾倒过去,韩锦容眼疾手快伸手扶住她肩头,尔后收回,颔首低声道:“多有得罪。”崔慧玲连忙施礼,“多谢道长。”
然后在那个鬼王看不清楚的角度,轻轻眨了眨眼角。
韩锦容不动声色退回,一面捏紧崔慧玲塞入他袖袋中的蜡丸。
鬼王托腮并不言语,崔慧玲虽大气不敢出也还算镇定,连忙跪下叩拜道:“君前失仪,慧玲该死。”“罢了,退下。”
这室内又只余他二人。
鬼懒散地仰了仰脖子,带一丝玩味的笑,“道长,听闻你精通音律,抚琴可好?”说着也正了身,伸展胳膊做了个抚琴的架势,这副好皮相,仅仅是窗边涌进的风带起他发丝,那钟灵毓秀的好模样也风情鼓弄,惊心动魄的美。
“本王不爱你们清朝老祖的高山流水阳春白雪,你只随意便好。”
借过侍者递来的古琴,韩锦容端坐好慢慢校着音,修长灵动的手指拨来捻去,泠泠淙淙的琴声淌了出来。
鬼懒散地看着正对面抚琴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