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情殿深处,静室。**
精纯的灵气液流中,白子画盘膝而坐。与之前不同,他眉宇间那曾灼灼发亮的淡金色劫印,此刻竟已变得极其浅淡,几乎隐没于肌肤之下,只余一丝微不可查的金线。周身灵力流转圆融无碍,浩瀚而冰冷,但那冰冷之下,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凝与……温润?仿佛历经淬炼的寒玉,敛去了刺骨的锋芒,内蕴光华。
他缓缓睁开眼,眼底不再是冰封万载的琥珀寒潭,而是如深秋静湖,澄澈中映照着天地流转的微光。心湖之镜平静无波,再无涟漪,更无幻象。那曾如跗骨之蛆般侵蚀道基的暗金劫气,此刻竟被彻底炼化,化作滋养道基本源的一缕奇异暖流,融入他浩瀚的灵力之中。
“劫由心生,亦由心解。”白子画低语,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勘破迷障后的通透。他感知到,困扰他数百年的生死大劫,并非被强行镇压,而是在他为了救霓漫天而甘愿引劫入体、直面其最凶戾反噬的那一刻,其“必死”的劫数轨迹便被打破了。他以守护之心,以夫妻同命相连的羁绊为引,将那毁灭性的劫力,硬生生转化为了淬炼道心的资粮。霓凌裳点破的“执念”,最终成了他破劫的关键钥匙——他放下了对“太上忘情”本身的执着,选择了守护与承担。
他起身,广袖无风自动,周身气息内敛而深不可测。闭关三日,劫消,道成。
**三生池水灵脉寒玉床。**
气氛依旧凝重。霓漫天的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后颈伤口的污秽黑气虽被三生池水压制,却顽固地盘踞在深处,不断蚕食她的生机本源。霓凌裳脸色苍白,长时间的灵力输出和心神煎熬让她眉宇间满是疲惫与痛楚。檀梵与摩严亦是束手无策,蓬莱秘法和长留丹药似乎都触不到那劫气污染的核心。
就在这时,静室石门无声开启。一袭白衣的白子画缓步走出。他的出现,并未带来迫人的威压,反而像一阵清冽的微风,瞬间拂去了室内的几分沉重与焦灼。
“子画!”霓凌裳猛地抬头,眼中瞬间爆发出希冀的光芒。她无需多问,只一眼,便从他澄澈平静的眼眸和眉宇间彻底消失的劫印中,看到了答案——他的劫,真的解了!
白子画走到寒玉床边,目光落在霓漫天惨白的小脸上,又看向霓凌裳憔悴的容颜。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霓凌裳因持续输出灵力而微凉的手。一股温和而磅礴的力量,带着涤荡万邪的纯净道韵,顺着相握的手掌缓缓渡入霓凌裳体内,瞬间驱散了她的疲惫,更让她濒临枯竭的灵力如同久旱逢甘霖般充盈起来。
“辛苦你了,凌裳。”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无需言说的安抚与承诺。
霓凌裳眼眶微热,反手握紧了他的手,仿佛从中汲取了无尽的力量。夫妻二人目光交汇,无需言语,心意相通。
白子画松开手,转向霓漫天。他并未立刻施法,而是看向霓凌裳腰间那枚仍在微微震颤、与霓漫天体内劫气隐隐呼应的阴阳双鱼佩。
“阴阳共生,劫气同源。”白子画沉声道,“她体内的污秽劫气,源头是杀阡陌的妖神之力,但能如此顽固侵蚀其本源,亦因那力量与我之前引动的生死劫气产生了共鸣纠缠。若要彻底拔除,需以同源之力引导,再以净化之力剥离。”
霓凌裳瞬间明悟:“你是说……利用你我夫妻同命相连的道侣本源之力?”她毫不犹豫地点头,“如何做?”
白子画指尖亮起一点纯净至极的白芒,点在霓凌裳的阴阳双鱼佩上。霓凌裳心领神会,立刻运转蓬莱秘法,将自身精纯的仙灵本源之力注入玉佩。阴阳双鱼佩瞬间光芒大放,黑白二气流转,形成一个微小的、生生不息的太极图案。
同时,白子画右手食指中指并拢,指尖凝聚的不再是破邪的锋芒,而是融合了他刚刚炼化劫气后、更显圆融深邃的太上本源之力。他指尖轻轻点向霓漫天后颈的伤口,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那黑白流转的太极图,在白子画指尖力量的引导下,缓缓覆盖在霓漫天的伤口之上!
“嗡——!”
一股奇异的共鸣瞬间产生!霓漫天体内顽固的黑紫色劫气如同遇到了磁石,丝丝缕缕被那旋转的太极图吸引、剥离出来!而白子画指尖那融合了自身破劫之力的太上本源,则如同最精密的刻刀,紧随其后,将那些被剥离的污秽劫气瞬间净化、湮灭!
过程极其缓慢而精细,白子画与霓凌裳的额角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两人的灵力与心神通过那阴阳双鱼佩紧密相连,共同引导着这股共生同源的力量。霓漫天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但灰败的脸色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后颈那狰狞的伤口边缘,焦黑色渐渐消散,露出新生的嫩肉。
檀梵与摩严屏息凝神,护持着周围,眼中充满了震撼。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精妙、如此依赖道侣间绝对信任与本源共鸣的疗伤之法。这已超越了寻常仙术的范畴,近乎道法自然。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丝顽固的黑紫色劫气被太极图吸出,在白子画指尖的净化之力下化为虚无。霓漫天后颈的伤口彻底愈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粉色印记。她嘤咛一声,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曾经灵动骄傲的眼眸,此刻带着大病初愈的迷茫和虚弱,但深处属于生命的灵光,终于重新点亮。
“姐…姐?”她声音沙哑微弱,目光首先落在了紧握着她手、泪光闪烁的霓凌裳脸上,然后又看到了床边那如雪山青松般挺拔、眼神温和的白子画,“姐…夫?”她似乎还有些恍惚,不确定地唤了一声。
“漫天!”霓凌裳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妹妹紧紧拥入怀中,喜极而泣。
白子画看着相拥的姐妹俩,眼底的温和笑意加深。他收回手,周身气息平稳,方才的消耗对他而言似乎微不足道。生死劫的解除,不仅让他力量更上一层楼,心境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澄明与开阔。守护,成了他道心新的基石。
**长留仙山,云海之巅。**
数日后,霓漫天在三生池水和丹药的温养下,气色好了许多,已能下床行走。霓凌裳正陪她在绝情殿外的观云台散步,看着下方翻涌的云海。
“姐姐,姐夫他…好像不一样了。”霓漫天看着远处负手而立、眺望远方的白子画背影,小声说道。她总觉得姐夫身上那股曾经让她敬畏的冰冷疏离感淡了很多,多了一种沉稳如山、却又温润如玉的感觉。
霓凌裳顺着妹妹的目光望去,唇角扬起温柔的笑意:“是啊,他放下了最沉重的枷锁。”她想起白子画闭关前那紧握她的手传递的力量,想起他为救漫天甘愿引劫的决绝,心中暖意融融。劫数,最终成了他们夫妻羁绊最深沉的淬炼。
白子画似有所感,转过身来。阳光洒在他如雪的白衣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他走到姐妹俩身边,目光落在霓凌裳脸上,带着询问。
霓凌裳点点头,从墟鼎中取出了那面曾经映照不出倒影的青铜古镜——溯世镜。“是时候了。”
白子画会意。他指尖凝聚一缕精纯的灵力,点在溯世镜古朴的镜面上。霓凌裳同时运转蓬莱秘法,一道冰蓝的仙灵之力注入镜框。
嗡!
溯世镜镜面不再空寂,也没有映照出任何人的倒影,反而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镜中景象飞速流转:血炼大阵的凶戾、杀阡陌的妖异面容、七杀殿的方位布局……最终,画面定格在东南方某处隐蔽的、魔气森森的山谷深处!那里,残留着血炼大阵被毁后的遗迹,更有一股微弱但精纯的、正在试图重新凝聚的妖异气息——杀阡陌正在试图修复损伤,并重新凝聚炼制“妖神引”的核心材料!
“找到你了。”霓凌裳眼神一冷,杀机凛然。敢伤她至亲,此仇必报!
白子画握住霓凌裳的手,目光平静却蕴含着无上威严:“祸首当诛,以儆效尤。”他转向摩严和檀梵,“师兄,烦请坐镇长留。我与凌裳,去去便回。”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白子画与霓凌裳的身影化作一白一蓝两道交融的流光,瞬息间便撕裂长留上空的云层,朝着溯世镜所示的方向疾驰而去。流光所过之处,云开雾散,天地清朗。
**东南魔谷。**
杀阡陌脸色阴沉,正指挥着残存的七杀长老修复破损的血池阵基,试图重新凝聚散逸的妖神血气。他绝美的脸庞上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忌惮和恼怒。
突然,一股浩瀚无匹、冰冷中带着温润生机的威压,如同九天银河倾泻而下,瞬间笼罩了整个魔谷!谷中翻腾的魔气如同遇到烈阳的积雪,发出滋滋的消融声,瞬间被压制、净化!
杀阡陌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只见云层破开,两道身影并肩而立。白衣男子容颜绝世,气质如冰似雪,眼神平静却蕴含着洞穿万物的力量,正是让他吃了大亏的白子画!而他身边,紫衣女子风华绝代,眼神冰冷如刀,周身冰蓝灵力流转,带着凛冽的杀意,正是霓凌裳!
“白子画!霓凌裳!”杀阡陌惊怒交加,他万万没想到对方恢复得如此之快,更没想到他们竟能如此精准地找到这里!尤其是白子画,他身上的气息……竟比之前更加深不可测,那困扰他的生死劫气,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杀阡陌,伤吾亲眷,图谋妖神,罪无可赦。”白子画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响彻在每一个魔修的灵魂深处,带着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
霓凌裳没有说话,手中已然凝出一柄寒光四射的冰晶长剑,剑尖直指杀阡陌,行动便是最好的回答。
杀阡陌知道,今日已无善了。他眼中闪过疯狂与狠厉,厉啸一声,周身爆发出冲天的妖异紫芒,强行引动尚未修复完成的血池残阵,凝聚出一只遮天蔽日的巨大血色魔爪,朝着空中的两人狠狠抓去!同时,他身影化作一道紫电,竟是虚晃一招,试图遁走!
“哼!”霓凌裳冷哼一声,冰晶长剑挥出,九道横贯天地的巨大冰龙咆哮而出,带着冻结空间的极寒,瞬间将那只血色魔爪连同下方的残阵冻结、粉碎!
而白子画,只是淡淡地朝着杀阡陌遁走的方向,伸出了一根手指。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炫目的光芒。只有一道纯粹到极致、仿佛蕴含了天地至理的白色光束,无声无息地跨越空间,瞬间点在了杀阡陌所化的紫电之上!
“噗啊——!”
一声凄厉的惨嚎响起!紫电溃散,杀阡陌的身影从虚空中狼狈跌落,华丽的紫金袍破碎不堪,胸口一个焦黑的血洞前后透亮,散发着被净化后的焦糊味,周身妖力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疯狂逸散!他惊恐地看着自己几乎被洞穿的胸口和飞速流逝的力量,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白子画这一指,不仅重创了他的魔体,更几乎废掉了他苦修数千年的本源魔功!
“圣君!”残余的七杀长老目眦欲裂,想要上前救援。
霓凌裳手中长剑一挥,一道冰蓝色的环形剑气横扫而出,所过之处,魔修如同被收割的麦子般纷纷冻结、碎裂!冷酷肃杀,毫不留情!
白子画一步踏出,已来到重伤濒死的杀阡陌面前。他俯视着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魔道巨擘,眼神无悲无喜,如同俯瞰尘埃。
“念你修行不易,废你魔功,逐出魔域。若再为祸,形神俱灭。”白子画的声音如同天道律令,宣告着最终审判。
杀阡陌怨毒无比地瞪着白子画,还想说什么,却被白子画袖袍一挥,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将他连同几个忠心护主的长老一同卷起,化作一道流光,远远地抛向了魔气稀薄的蛮荒之地。等待他们的,将是漫长而痛苦的苟延残喘,魔道魁首之位,自此易主。
魔谷之中,残余的七杀殿势力在霓凌裳的冰寒剑气下土崩瓦解,很快便被肃清一空。那试图重新凝聚的妖异血气,在白子画浩瀚的净化之力下,彻底烟消云散,再无复苏可能。
夫妻二人并肩立于魔谷废墟之上,阳光驱散了最后一丝阴霾。白子画握住霓凌裳的手,两人相视一笑,无需言语,一切尽在不言中。劫波渡尽,祸首伏诛,前路再无阴霾。
**长留仙山,绝情殿后山温泉。**
氤氲的热气升腾,带着淡淡的硫磺味和灵药的清香。霓凌裳靠在光滑的温泉池壁边,任由温热的泉水浸润着连日来紧绷的身心。她闭着眼,长长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
轻微的入水声传来。白子画只着素白中衣,踏入池中,在她身边坐下。温热的泉水瞬间包裹了他修长的身躯。
“累了?”他低沉的声音在氤氲水汽中响起,比平日多了几分慵懒的磁性。
霓凌裳没有睁眼,只是将头轻轻靠在他坚实的肩膀上,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清冽气息和温热的体温。“嗯,有点。”她声音带着一丝放松后的软糯,“不过,一切都结束了,真好。”
白子画伸出手臂,自然地环住她的肩膀,让她更舒服地靠在自己怀里。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她湿润的发丝,动作温柔。“嗯,结束了。”他低声应道,目光透过蒸腾的水汽,望向夜空。
今夜星空格外璀璨。紫微垣外,那颗曾泛着不祥血色的七杀星,此刻光华收敛,静静地归位于西方白虎七宿之中,虽依旧锋锐,却再无戾气,与其他星辰和谐共处,遵循着亘古不变的星轨运行。角木蛟盘踞白虎之位,此刻看来,也仿佛蕴含了某种深奥的平衡,不再是悖逆的象征。
天道星图,终究归于常理。
“看,星轨归常了。”白子画轻声说,下巴轻轻蹭了蹭霓凌裳的头顶。
霓凌裳睁开眼,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了那片宁静璀璨的星河。紧绷的心弦彻底放松,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与满足感充盈心间。她反手握住他环在自己肩上的手,十指相扣。
“嗯,归常了。”她唇角弯起幸福而恬静的弧度,将身体更深地偎进身后温暖的怀抱里。
温泉水滑,氤氲缭绕,将相拥的身影温柔包裹。绝情殿依旧高悬云端,清冷孤绝,但殿内流淌的,却不再是冰冷的忘情道韵,而是历经劫波后,更加深沉隽永的相守温情。星河流转,岁月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