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子画的目光追随着那缕消逝的金芒,直至它融入东南方沉沉的夜幕。霓凌裳指尖的冰莲无声碎裂,幽蓝火焰如叹息般熄灭,只余下一点微凉的湿意沾在指腹。
“观劫者,需如悬镜映水,不起波澜。”白子画的声音低沉,似在回应霓凌裳的诘问,又似在咀嚼过往昆仑墟论道时的玄机,“身在劫中,心为镜尘所蔽。”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并未凝聚任何灵力,只是虚虚拂过方才劫印消散的眉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并非力量,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被触动的余韵。他想起了心镜中那个模糊身影,想起了深冬反常盛放的绝情殿桃花,还有花千骨那带着晨露与稚气的剑花——这些画面,此刻在霓凌裳的言语下,被赋予了全新的、令人心悸的含义。原来劫数早已如藤蔓,在他未曾觉察时,悄然缠绕上他以为早已冰封的道心。
霓凌裳收回望向东南方的视线,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忧色,快得如同流星,瞬间又被惯常的清冷覆盖。她将溯世古镜收回墟鼎,青铜镜面最后映照的,是白子画沉静面容下难以窥见的暗涌。“执念生劫,劫亦成执。子画,你此刻的‘明悟’,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执着?执着于破劫,执着于太上忘情,执着于……不被任何事物动摇的心境。”她的话语轻飘飘的,却像细针,精准地刺向白子画此刻最微妙的思绪核心。
窗外,凡人集市的喧闹声被夜风卷得更清晰了些,夹杂着孩童的笑闹和商贩收摊的吆喝,充满烟火气的生机勃勃,与这绝情殿高处清冷孤寂的仙家气象形成奇异的对比。那片被霓凌裳接住的桃花瓣,不知何时已从她掌心滑落,打着旋儿飘向地面。
“他们不知劫,故劫不扰其心。”白子画的目光落在那片飘零的花瓣上,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那是勘破一层迷雾后,发现前方仍是更深远迷障的倦意,“而我等知晓劫,劫便如影随形,以万般形态显现。典籍、心魔、幻象……乃至,”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已恢复沉寂、只余淡淡石纹的验生石,“乃至这天道星图所示之轨迹。”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东南方向的天际,骤然爆开一团极其刺目的红光!那光芒并非流星划过的短暂,而是如同熔岩喷发般,瞬间染红了小半边夜空,带着一股凶戾、霸道、几乎要撕裂苍穹的毁灭气息!光芒的中心,隐隐勾勒出七杀星辰那标志性的、不祥的轮廓,血色浓得仿佛要滴落。
绝情殿内,刚刚熄灭的验生石猛地一震!并非重新亮起橙光,而是整个石体发出沉闷的嗡鸣,仿佛内部有什么东西在剧烈挣扎。石身上那些被霓凌裳冰棱封印过的、如同朱砂咒文的细密裂纹,竟在石体内部透出丝丝缕缕的血色光芒!这些血丝如活物般扭动、蔓延,瞬间爬满了整个石面,将古朴的石纹染得一片狰狞。
“漫天!”霓凌裳失声低呼,脸色在窗外红光的映照下变得煞白。她腰间悬挂的阴阳双鱼佩剧烈震颤起来,玉质温润的表面竟也浮现出与验生石裂纹如出一辙的血色纹路,一股冰冷刺骨的危机感顺着玉佩直透心脉。她瞬间明白了——东南方,霓漫天试炼之地!那红光,那凶戾的七杀之气!她今晨悄悄放入妹妹空间袋底层的溯影珠,此刻恐怕正被动地记录着远超预期的、致命的凶险!那验生石最后指向东南方的金芒,并非偶然,而是生死劫的触角,早已悄然缠绕上了她最在意的人!
白子画广袖下的手瞬间紧握成拳。他眉宇间方才因“明悟”而显出的一丝空明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属于长留上仙的、凝重如山的威严。东南天际那冲霄的血光,绝情殿内嗡鸣欲裂、血纹遍布的验生石,以及霓凌裳腰间剧烈震颤、同显凶兆的阴阳佩,三者气息竟在冥冥中相互呼应,构成一个令人窒息的三角。一股无形的、沛然莫御的劫力风暴,正以霓漫天所在之处为风眼,轰然成型!
霓凌裳猛地转身,发间银铃因她剧烈的动作发出一连串急促到近乎凄厉的脆响。她不再看那血光冲天的天际,也不再看裂纹遍布的验生石,目光如冰锥般射向白子画,那里面是身为姐姐的决绝,也是洞悉劫数者的凌厉:“劫由心生,亦由行起!子画,你此刻的选择,便是劫数走向的关键!是困守于这绝情殿参你的‘观劫’大道,还是——”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昭然若揭。殿外,被东南血光染红的夜风,裹挟着更多深冬不该存在的桃花瓣,狂暴地拍打着雕花木窗,发出噼啪的声响,如同急促的鼓点,敲在两人紧绷的心弦之上。那凡人集市的喧闹声,不知何时,已彻底被这片天地间骤然升腾的杀劫戾气所吞没。
白子画缓缓抬起眼,眼底那两点曾被验生石橙光映出的琥珀色,此刻已被窗外染透夜空的、不祥的血红彻底覆盖。他广袖无风自动,周身灵力不再刻意收敛,而是如沉眠的冰川开始苏醒、移动,散发出令空间都微微震颤的极寒威压。他没有回答霓凌裳的质问,但一步踏出,身影已如一道撕裂殿内沉重空气的白色惊鸿,瞬间出现在大敞的窗前,目光如炬,死死锁定了东南方那片沸腾的血色苍穹。那姿态,本身便是最清晰的答案。
霓凌裳紧随其后,冰蓝色的灵力在她周身流转,与白子画那浩瀚的纯白灵力形成鲜明对比却又奇异地交融。她看着白子画决然的背影,指尖再次悄然掐诀,这一次,不是为了封印验生石,而是遥遥感应着那枚深藏在妹妹行囊底层的溯影珠,试图在狂暴的劫力乱流中抓住一丝霓漫天的气息。
绝情殿,这座象征着太上忘情、超然世外的仙家殿堂,此刻已被红尘最炽烈、最凶险的劫火点燃。风暴,已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