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剧院,后台巷。时间,凌晨两点四十分。
浓重的夜色和城市边缘弥散过来的雾气,给这条狭窄、堆满废弃道具和垃圾箱的后巷披上了一层诡秘的纱衣。
巷口通向前方灯火阑珊的街道,巷尾则消失在剧院高耸、冰冷的防火墙阴影里。
几盏功率不足的路灯在雾气中晕开昏黄的光圈,勉强照亮了湿漉漉的地面和斑驳的墙壁。
铭黎的猎手们,已经悄然张开了天罗地网。
巷口对面一栋居民楼空置的房间内,洛小熠和百诺透过高倍望远镜,冷静地监视着巷内外的动静。
沙曼的无人机如同无声的幽灵,悬停在剧院顶楼阴影处,高清镜头俯瞰着整条巷子及相邻的屋顶。
几组便衣队员伪装成醉汉、情侣或清洁工,散布在巷口附近的街道和相邻的岔路,封锁了所有可能的逃脱方向。
而在巷子深处,一个不起眼的、堆满破损布景板的角落阴影里,东方末和蓝天画如同融入了黑暗本身。
东方末背靠着冰冷的砖墙,呼吸轻缓,全身肌肉紧绷,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锐利的目光穿透黑暗,死死锁定着巷子中段——笔记本上暗示的起舞之地,也是最佳的伏击位置。
蓝天画紧贴在他身侧,小巧的身形被东方末宽厚的肩膀和布景板完美遮挡。
她手中紧握着一个微型的生命探测仪和强光手电,手心微微出汗,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全神贯注的紧张。
通讯器里传来洛小熠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各小组注意,目标尚未出现,保持最高警戒。”
“重复,目标极度危险,持有致命武器,行动时以制服和控制为优先,必要时可武力压制。百诺分析,他此刻可能处于仪式前的兴奋期,警惕但专注,是突袭的最佳窗口。”
“沙曼,外围情况?”
“外围一切正常,无异常接近人员。” 沙曼的声音从频道传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远处城市隐约的喧嚣和巷子里偶尔滴落的水声。
每一秒都拉得无比漫长。
东方末能清晰地听到身边蓝天画轻微的呼吸声,甚至能感受到她身体因紧张而微微散发的热量。
他不动声色地将身体侧了侧,为她挡住了从巷口方向可能吹来的冷风。
突然!
一阵极其轻微、刻意压低的脚步声,从巷尾的防火梯方向传来!
不是从巷口,而是从剧院内部通过员工通道或防火梯进入了后巷,凶手比他想象的更熟悉剧院的内部结构!
东方末的眼神瞬间如寒冰般锐利,肌肉绷紧到了极致。
他轻轻碰了一下蓝天画的手臂,示意目标出现。
蓝天画屏住呼吸,将生命探测仪对准声音来源方向,屏幕上一个清晰的人形热源信号正在谨慎地、一步步地向巷子中段移动!
浓雾中,一个穿着深色连帽衫、身形瘦高的男人轮廓逐渐显现。
他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他右手似乎插在口袋里,左手则拎着一个细长的、被黑色布袋包裹的物体——那形状,像极了卷起来的红伞!
他停在了巷子中段一块相对空旷、地面略显平整的地方。
这里,或许是几十年前,那个叫小红伞的小女孩曾经玩耍或起舞的角落?
男人缓缓抬起头,似乎在感受着什么,又像是在寻找记忆中的幻影。
接着,他慢慢弯下腰,将左手拎着的黑色布袋轻轻放在地上,然后,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仪式感,开始解开袋口的系绳……
就是现在!
“行动!” 洛小熠的命令如同惊雷在通讯器中炸响!
“警察!不许动!” 东方末的怒吼如同猛虎出闸,瞬间打破了死寂!
他如同离弦之箭,第一个从阴影中暴射而出,目标直指那个弯腰的身影,动作迅猛如电,带着雷霆万钧之势!
几乎在同一时刻,巷口和相邻岔路埋伏的队员也如潮水般涌出,强光手电筒的光柱瞬间将整个巷子照得亮如白昼!
那男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和强光惊得浑身剧震!
他猛地直起身,帽檐下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写满惊骇和瞬间被疯狂取代的眼睛!
他插在口袋里的右手闪电般抽出,一道寒光在强光下刺目地一闪——正是那把锋利的解剖刀!
“小心!” 蓝天画失声惊呼。
东方末的冲势没有丝毫停顿,面对直刺而来的刀锋,他展现出了惊人的战斗本能和身体素质。
身体在高速运动中一个不可思议的拧转侧滑,刀锋几乎是贴着他的肋下划过。
与此同时,他的左手如同铁钳般精准地扣住了凶手持刀的手腕,巨大的力量瞬间爆发!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啊——!” 凶手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解剖刀脱手飞出,当啷一声掉在远处的地上。
但这凶手显然也非易于之辈,剧痛和疯狂激发了他最后的凶性!
他左手猛地一挥,从黑布袋里取出尚未撑开的红伞,将他狠狠砸向东方末的面门。
东方末下意识地偏头一躲。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凶手不顾被扭断的右手,身体猛地向后一撞,竟然撞进了蓝天画藏身的布景板角落,他显然是想劫持离他最近的蓝天画作为人质。
“天画!” 东方末目眦欲裂,他离蓝天画只有一步之遥,但凶手的速度更快!
蓝天画只觉一股巨大的力量夹杂着浓烈的汗臭和血腥味扑面而来。
那张因剧痛和疯狂而扭曲变形的脸瞬间在眼前放大,她甚至能看到对方眼中那毁灭一切的绝望和杀意!
千钧一发!
蓝天画没有尖叫,没有退缩,在警校和无数次现场磨砺出的本能瞬间压倒了恐惧。
她没有试图去拿勘察箱里的工具,而是做出了一个最简单也最直接的反应——她将一直紧握在手中的、那支大功率强光手电筒,用尽全力,狠狠地捅向凶手迎面撞来的小腹!
“呃!” 凶手前冲的势头被这狠狠一捅生生遏制,剧痛让他动作一滞!
就是这不足一秒的迟滞!
一只穿着厚重作战靴的脚,带着无与伦比的力量和愤怒,如同战斧般狠狠踹在凶手被蓝天画撞得弓起的腰侧!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凶手像一只破麻袋般被踹得横飞出去,重重撞在另一堆废弃的道具箱上,发出一阵稀里哗啦的巨响,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瘫软在地,只剩下痛苦的呻吟。
东方末踹飞凶手后,甚至没看对方一眼,一步跨到蓝天画面前,双手猛地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微微吃痛。
他上下飞快地扫视着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急促:“有没有事?伤到没有?”
蓝天画被他抓得一愣,看着他近在咫尺、写满紧张和尚未褪去暴怒的脸,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下意识地摇摇头,声音有点干涩:“没…没事。他还没碰到我。”
东方末似乎这才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但抓着她的手却没有立刻松开。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后怕,有赞许,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几秒钟后,他才像是突然意识到,猛地松开手,别过脸,恢复了一贯的冷硬,对着通讯器吼道:“目标制服,安全。”
队员们一拥而上,迅速将瘫软的凶手铐了起来,并从他身上搜出了那卷特制的细钢丝。
蓝天画站在原地,肩膀上似乎还残留着东方末手掌的力度和温度。
她看着东方末走向被控制住的凶手时的背影,脸颊微微有些发烫,刚才那一瞬间他眼中的紧张……是她看错了吗?
巷口,洛小熠和百诺快步走来。
洛小熠的目光扫过被控制住的凶手、地上那把未撑开的红伞,以及被蓝天画捅得掉在地上的强光手电,最后落在东方末和蓝天画身上,微微颔首。
“干得漂亮。” 洛小熠的声音沉稳有力。
百诺则走到被铐住的凶手面前,蹲下身,平静地审视着那张因痛苦和绝望而扭曲的脸。
凶手抬起头,眼神涣散而疯狂,嘴里喃喃着:“小红伞…我的小红伞…仪式…就差最后一步…就差…”
当他的目光接触到百诺那双清澈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时,他的疯狂似乎凝固了一瞬,随即被一种更深沉的恐惧和茫然取代。
“陈默。” 百诺准确地叫出了他的名字,沙曼通过租房记录和身份比对已经确认。
“你的小红伞,三十年前就已经不在了。星光剧院的那场大火,带走了她。这些被你伤害的人,她们的笑容是真实的,她们的耳朵,也永远变不成打开过去的钥匙。”
陈默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眼中的疯狂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无尽的空洞和悲伤。
他像个迷路的孩子,失声痛哭起来,嘴里反复念叨着那个早已逝去的名字。
扭曲的执念背后,是一个被巨大创伤吞噬、永远困在过去的可怜灵魂。
凯风带着救护人员匆匆赶到巷口,确认了巷内没有其他受害者。
第四位受害者因为铭黎的及时介入和布控,幸运地没有成为名单上的第五人。
沙曼的无人机缓缓降落。
江舟和张墨辞也带着西南分支局的队员赶到了现场,看着被押走的陈默和地上那把刺目的红伞,心中五味杂陈,既有破案的如释重负,也有面对人性深渊的沉重。
雾气似乎开始变淡,天际隐隐透出一丝灰白。惊心动魄的午夜终于过去。
东方末走到那把未撑开的红伞旁,用证物袋小心地将其装起。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正在指挥善后的蓝天画。
她正蹲在地上,仔细检查着被陈默撞倒的道具箱,寻找可能遗留的微量物证,侧脸在晨曦微光中显得专注而沉静。
“喂。”
东方末走到她身边,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但似乎少了点嘲讽:“刚才那一捅,力气还不小。”
蓝天画抬起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废话,你以为我是吃素的?总比某些人只会蛮干强。”
“哼,要不是我那一脚,你现在……” 东方末话说到一半,对上蓝天画亮晶晶、毫不服输的眼睛,后面的话忽然就噎住了。
他顿了顿,生硬地转移了话题:“…赶紧收工,磨磨蹭蹭,天都亮了。”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开,耳根似乎有点不易察觉的红。
蓝天画冲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不远处,洛小熠和百诺并肩而立,看着渐渐苏醒的城市。
洛小熠的手,在众人视线之外,极其自然地、轻轻地握了一下百诺的手,随即松开。
百诺脸上依旧是那副清冷的表情,眼底却漾开一丝极淡的温柔。
凯风走到正在整理设备的沙曼身边,默默递给她一杯刚买的热咖啡。
沙曼抬头,有些惊讶,随即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谢谢三当家!”
凯风温和地笑了笑,没说什么,目光却在她因熬夜而略显疲惫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红伞幽灵的阴影在晨光中消散。
但铭黎的探员们知道,这座城市的光明之下,永远潜藏着不为人知的黑暗。
而他们的使命,就是成为刺破黑暗、守护黎明的利剑。
案卷二,红伞下的午夜幽灵,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