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硝烟漫天,断刃残甲散落满地,浓烈的血腥味混杂着尘土气息,呛得人胸口发闷。
我方人马折损大半,寥寥数人苦苦支撑,厮杀声渐渐微弱,已然彻底落入寡不敌众的绝境。
对面攻势最猛的,便是夜雨申。
银枪破风,凌厉狠绝,招招直逼萧寒莫要害。枪刃寒光凛冽,每一次出击都带着倾覆一切的戾气,萧寒莫手持长剑仓促格挡,臂间早已添了数道深浅不一的血痕,气息愈发紊乱。
就在局势岌岌可危之时,远处终于传来整齐的马蹄声与援军呐喊。
是大哥慕亦然的队伍到了!
黑压压的援军疾驰而来,瞬间扭转了颓势,溃败的战局转瞬迎来生机。
众人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我也下意识侧首望向驰援的人马,心神微微分神。
我余光骤然瞥见萧寒莫身后阴影里,一名潜藏的敌兵紧握长剑,眸光阴狠,剑锋裹挟着死意,直直刺向萧寒莫毫无防备的后心!
那一剑太快、太狠,避无可避!
我甚至来不及思考后果,身体已然先于意识而动。
足尖蹬地,我猛地扑上前,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将身前的萧寒莫推了出去!
凌厉的长剑破空而入,没有丝毫偏差,狠狠刺穿了我的胸膛。
刺骨的剧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滚烫的鲜血瞬间浸透了身上的衣衫,温热黏腻,顺着伤口不断汩汩涌出。
剧烈的疼痛太过汹涌,反倒让我骤然麻木,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眼前阵阵发黑。
风骤然静止,厮杀声仿佛也瞬间远去,整个喧嚣的战场,好似只剩下我胸腔翻涌的剧痛。
“傻丫头——”
三道音色各异、却同样布满惊痛、沙哑颤抖的声音,几乎同时在耳边炸开。
带队驰援赶来的慕亦然,亲眼看着自己唯一的妹妹血染衣襟、摇摇欲坠,猩红的眼底瞬间蓄满血丝。
鲜血溅染了他的衣袍,他却浑然不觉,身形疾闪,不顾一切冲上前,伸手稳稳将软软倒下的我紧紧拥入怀中。
温热的血液很快染红了他墨色的衣袍,触目惊心的红,刺得人眼生疼。
萧寒莫疯了一般想要冲破阻拦上前,声音嘶哑破碎,一遍遍低唤:“笙儿……初叶……”
他想冲过来带走我,想护住这个屡次护他、从未害他的姑娘。
可战局未稳,敌军尚未彻底溃败,身后的亲兵死死拦住他,强行拖拽着他撤离战场。
彻王安危为重,大局当前,纵使心如刀绞,纵使万般不舍,也只能被迫后退。
他眼睁睁看着我倒在夜雨申怀中,看着那片猩红不断蔓延,无力抗衡,束手无策。
另一边的慕亦然,早已杀红了双眼。
妹妹重伤垂危的画面在脑海中反复回荡,悔恨与怒意交织,让他彻底失控。
长剑挥舞,招招致命,他机械地斩杀着眼前所有敌人,鲜血溅满他的脸颊、眉眼,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还是他自己伤口渗出的血。
硝烟滚滚的战场,终究被缓缓抛下。
辗转颠簸,我最终被带回了夜樱军营的主帐。
我静静躺在床榻之上,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胸口的伤口不断渗血,原本鲜活的人,此刻苍白得近乎透明,连睫毛都无力颤动。
夜雨申看着我毫无生气的眉眼,看着我日渐微弱的呼吸,心脏像是缺少了点什么。
那个往日爱闹爱笑、狡黠灵动,偶尔会耍小脾气、偶尔又心软纯粹的小姑娘,那个明知立场对立、却屡次对他手下留情的初叶,如今奄奄一息,性命垂危。
“快!传太医!全力救她!!”
夜雨申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是从未有过的慌乱与急迫。
随行的秦太医不敢耽搁,立刻上前俯身,小心翼翼拆开我染血的衣衫,清理狰狞的剑伤。
利刃贯穿的伤口血肉模糊,每一次触碰都带来钻心刺骨的剧痛,痛得我五脏六腑皆像被碾碎,意识反复拉扯、沉沦,最终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帐内落针可闻,唯有太医诊脉的细微声响。
秦太医三指搭在我的腕间,神色一点点凝重、暗沉,眉头紧紧蹙起,脸色愈发难看,良久,才重重叹了口气,满眼无奈与沉痛。
夜雨申心脏骤然下沉,嗓音干涩得吓人,急促追问:“秦太医,她怎么样?伤口无碍对不对?她不会有事的!”
他不敢听坏消息,却又不得不等一个答案。
秦太医缓缓起身,对着眼前一身肃杀的夜雨申,沉沉回禀:“殿下,姑娘体表剑伤虽重,却不足以致命。真正凶险、夺走生机的,是她体内暗藏的两股相悖气脉。”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细细道来其中要害:
“她体内生来藏有两极内力,一脉至寒,凝于筋骨,一脉至热,游于血脉。这两股气脉经年相生相克、彼此制衡,堪堪维持住她的性命,保她多年无恙。可今日剑伤重创其身,气血大乱,直接打破了体内多年的平衡!”
“寒热二气彻底失控、互相冲撞、肆意肆虐,不断侵蚀她的经脉脏腑。”
“如今两股气脉争斗不止,她体内经脉寸寸受损,根基彻底溃散……臣、臣恐姑娘,撑不过今夜了。”
最后一句话,轻飘飘落下,却如同惊雷,狠狠砸在夜雨申心上。
撑不过今夜。
短短五个字,碾碎了他所有的期盼。
夜雨申身形微晃,后退半步,眼底的慌乱彻底变成极致的痛苦与绝望。
他脑海中翻涌着过往种种,想起她帮萧彻制衡自己、却次次留手的善良,想起她明媚鲜活的笑脸,想起她刚刚扑身护人的决绝,心口疼得无法呼吸。
“不可能……”他喉间哽咽,声音沙哑破碎,“一定有办法,你是太医,你一定有办法救她!无论代价是什么,本王都认!”
秦太医面露难色,迟疑再三,终于咬牙开口:“殿下,臣手中确有一剂秘药,世人称起死回生之药,实则是以命搏命的毒方。”
“此药药性霸道至极,若侥幸扛过,可暂时稳住紊乱气脉,留住性命;可若扛不住,瞬息之间便会气绝身亡。”
“而且即便姑娘侥幸存活,她体内相悖的寒热二气已然根基受损,再难彻底调和。往后余生,经脉常年受损,身体亏虚孱弱,最多……也只剩短短数年寿命,少则数月光阴,再无根治可能。”
寿命折损,余生孱弱,朝不保夕。
这是唯一的生路,也是一条满目疮痍的残路。
夜雨申垂眸望着床榻上气息奄奄、毫无生气的我,苍白的唇瓣紧抿,眼底翻涌着无尽的痛苦与挣扎。
良久,他闭了闭眼,声音沙哑沉痛,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备药。”
“无论多久,无论多苦。
能活多久,便活多久。
本王只要她活着。”
“是。”秦太医躬身领命,转身匆匆调配药剂。
帐内烛火摇曳,光影斑驳。
我陷入半昏半醒的混沌之中,体内忽冷忽热,极致的严寒与灼骨的热浪交替席卷全身。
冷时如同坠入万年冰窟,四肢僵硬,血液近乎凝滞;热时如同身陷熊熊烈火,五脏六腑皆被灼烧,痛不欲生。
极致的折磨让我无意识蜷缩身躯,眉头死死蹙着,面色惨白如纸。
夜雨申再也顾不得君臣礼数、男女之别,俯身将我轻轻拥入怀中,用自身的温度小心翼翼裹住我冰冷颤抖的身体,试图替我抵御分毫痛苦。
不知过了多久,我沉重的眼睫微微颤动,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模糊朦胧,看不清周遭景象,唯独能看清眼前之人焦灼通红的眼眸。
“夜雨申……”
我气若游丝,声音轻得像一缕风,微弱得转瞬即逝。
他收紧手臂,动作轻柔得生怕碰碎我,嗓音温柔又坚定,带着哄劝,也带着极致的期盼:“我在,笙儿,我一直在。别怕,你一定会没事的,撑住,好不好?”
我望着他紧绷憔悴的眉眼,望着他眼底从未有过的慌乱与珍视,嘴角缓缓牵起一抹极淡、极浅的笑容。
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我静静望着他,眼帘缓缓垂落。
彻底断绝了所有气息。
烛火轻轻一跳,帐内瞬间陷入死寂。
“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