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猛地将谢征震醒,胸腔里像是压着千斤寒石,闷堵得他几乎喘不上气。他下意识撑着榻面想要坐起身,身子刚微微一动,浑身筋骨便传来撕裂般的酸疼,仿佛皮肉骨肉全被拆开又胡乱拼凑在一起,刺骨的痛感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他僵在原地,缓了许久才勉强稳住气息,抬眼静静凝着头顶乌黑陈旧的房梁,失神良久。
这里是西固巷,救他的姑娘家隔壁。上次短暂苏醒时他便记清楚了,是同住巷中的赵大娘同他细说的始末。救他于漫天风雪里的女子姓樊,名唤樊长玉,家中只剩她与年幼妹妹长宁,双亲早逝,无依无靠,全凭她一手杀猪的营生拉扯幼妹度日。
杀猪二字在脑海盘旋,谢征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苦笑。他缓着力道慢慢坐直身躯,抬眼打量这间逼仄狭小的阁楼。土坯墙面斑驳脱落,地面是夯实的黄泥,纸糊的窗户漏进灰蒙蒙的天光,墙角摞着几只储粮陶罐,侧边一张断了支腿的矮木几,上头摆着粗陶药碗,碗底还残留大半漆黑苦涩的药汁。
他垂首望向自己身上,一身灰扑扑的粗布旧衣,补丁层层叠叠,绝非他往日锦缎衬里、暗纹软甲的衣物。抬手,视线落于自己的手掌。
这是一双常年握剑征战的手,指节硬朗分明,掌心布满常年持刃磨出的厚茧,可此刻五指控制不住微微发颤,不知是重伤未愈牵动血气,还是屋中寒气流窜侵骨。
谢征缓缓闭上双眼,铺天盖地的血色画面顷刻汹涌撞入脑海。
无边无际的猩红浸透大地,随他南征北战、出生入死的将士接连倒在血泊之中。有人断臂哀嚎,有人胸腹贯穿血流不止,尚有一息尚存的兵士挣扎着朝他伸手,嘶哑的呼喊一遍遍扎进他耳膜。

侯爷,快走!有埋伏!

侯爷……是自己人……
自己人。
谢征五指死死攥紧身下粗糙麻布床单,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他藏匿于暗处,亲眼目睹清理战场的人马翻捡尸身,那一身再熟悉不过的铠甲、军中专属旗号、独有的行事路数,每一处都在清晰昭示,这群追杀他、屠戮他部下的,是他亲舅舅手下的暗卫。
他从未与舅舅正面对峙,可心底早已清楚,幕后下手之人,便是自小抚育他长大的至亲。
从前并非没有风声传入耳中,关于双亲惨死的疑点,条条线索隐隐都指向舅舅。只是那些证据来得太过轻巧直白,反倒让谢征满心疑虑。舅舅于他恩重如山,父母亡故后,是舅舅亲自教他骑射兵法,护他安稳长大,是他心中最亲近信赖之人。哪怕那人亲自现身救了自己,谢征也是以为有炸,他只当那些递来线索的人存心挑拨离间,于是不动声色掩藏心思,装作全然不曾起疑。
到头来,屠刀果真出自舅舅之手。
谢征缓缓睁开眼,昏暗光影将他大半张脸隐入阴影,唯有一双眸子清晰显露,冷冽得如同深冬冰封的井水,翻涌着万千沉郁,又空茫得一无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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