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侯。
昔日人人俯首跪拜的名号,一身伴他征战数年的寒铁战甲,那柄遗失在乱军之中、随他斩敌无数的长剑,尽数浮现在眼前。他今年二十二,自小长于军营,十五随军踏上沙场,二十岁受封武安侯,刀光剑影里多少次从死人堆里拼死逃生,见过万千风浪,却从未落得如今这般狼狈境地。
蜷缩在破败阁楼,身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衫,连真实姓名都不敢外露,只能随口捏造假名蒙骗旁人。谢征,谢征。他低声自嘲,笑意裹着化不开的苦涩与刺骨寒意。
流落到此地,竟被一位杀猪姑娘所救,实在是狼狈至极。
谢征思绪不由自主飘到救他的姑娘身上——樊长玉。
上回苏醒时匆匆一见,记忆中她身形清瘦,颧骨微微突出,然而那双眼睛却明亮得惊人,直视人时毫无躲闪。彼时,她直言不讳地询问他的姓名,他心绪纷乱,脱口而出两个字:“言正。”
她未曾多追问半句,转身便安静退了出去。后来听赵大娘闲谈,才知晓她的处境:杀猪为生,单凭一己之力养活幼妹,徒手便能制住两百多斤的肥猪。听闻这话时,他心口莫名轻轻一颤,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见过太多女子。深宫公主金尊玉贵,步履轻柔唯恐伤了草木;世家千金精通琴棋书画,言语温婉,笑必掩唇;军中为数不多的女将英姿飒爽,骑射不输男儿。
可樊长玉是全然不同的模样。行事粗犷,力气惊人,以屠宰为生,为他换药时却会耳根泛红,羞得不敢直视他;端来热粥照料时,眼底是纯粹直白的关切,无半分讨好算计。明明素不相识,不知他身份来历,仅仅雪地里捡回奄奄一息的他,便毫无保留悉心照料。
楼下木质楼梯传来沉稳轻盈的脚步声,打断谢征纷乱的思绪,他敛去眼底翻涌的沉郁,回过神来。
片刻后,门外响起樊长玉清亮的嗓音。

你醒着没?(樊长玉)

门没栓。(谢征)
谢征应声,嗓音依旧沙哑,却比昨日顺畅许多。
樊长玉用胳膊肘顶开木门,一手端油灯,一手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身后紧跟着小小的长宁。她边走边随口闲谈。

方才听赵大娘说,清晨有只大隼从天而降,一头撞进楼下屋子,把窗户都砸烂了,真是稀奇怪事。(长玉)
谢征双唇抿紧,沉默不语。他心底暗自无奈,没想到自己驯养的海东青这般莽撞,听见他暗藏的哨音,竟不顾一切俯冲冲撞民居。
樊长玉侧头打量他,见他脸色虽依旧苍白,气色到底比昨日好转不少,早已习惯他寡言少语的性子,将油灯稳稳搁在矮几上。

好在猛禽没有伤人,那扇破窗只能等赵大叔得空再修补。这间阁楼虽狭小,胜在清净,你安心休养。(长玉)
谢征浅浅应了一声。

嗯。(谢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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