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元青缓缓垂下眼帘,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尖锐刺痛顺着神经蔓延,却抵不过心口万分之一的酸涩与恨意。
他疯了一般想要起身,想要伸手扼住眼前人的脖颈,质问他缘由,质问他良心,质问自己一声声虔诚喊了半生的兄长,到底算什么。
那些真心相待,那些满心依赖,那些毫无保留的信任,到底算不算数。
可他终究一动未动。
他已不再是上一世那个任人摆布的随元青了。回想起来,自己会沦落至此,齐旻固然可恨,可父王的放任又何尝不是推波助澜?即便此刻他与齐旻撕破脸皮,又能如何?父王会为了处置齐旻而大动干戈吗?恐怕不可能。
齐旻身后站着父王,背后牵扯着滔天阴谋,牵扯着前朝旧案,牵扯着一张盘根错节、遍布朝野的巨大罗网。
这么多年,他不信父王对自己被齐旻利用哄骗一事真的一无所知。在父王眼中,齐旻不过是一枚重要的棋子,一枚足以搅乱朝廷局势、为他所用的棋子罢了。而自己,也不过是这场权谋游戏中的牺牲品之一。
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一枚随手可用、用完即弃的棋子。漫无目的的复仇,不过是以卵击石,愚蠢又可笑。
紧绷的指尖一点点松开,残留深深月牙印记。随元青重新躺回床榻,语气平静淡漠,平静到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嗯,醒了。我有点饿了。
齐旻望着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
今日的随元青太过安静,没有往日醒来时的委屈软糯,也没有依赖亲近,冷淡疏离得格外反常。可他并未深究,依旧温和笑着应声。

等着,我让人给你弄你爱吃的饭菜。(齐旻)
随即扬声吩咐门外侍从。

来人,给青弟备些他爱吃的膳食。(齐旻)
片刻后,他又低头关切询问。

还有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我传医师过来,再仔细看看。(齐旻)
看着这般真切担忧的模样,随元青几乎控制不住想要当场撕破所有伪装。
可他理智尚存。
此刻摊牌,毫无益处,只会打草惊蛇,以齐旻的性格来说,恐怕会留不得自己。

不必了,头还有些晕,想再多歇息一会儿,你不用一直守在这里。
随元青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可瞥见齐旻眼底一闪而过的怀疑,他立刻收敛神色,温柔轻笑,软下语气。

哥你也劳累许久,我不想你太过费心操劳,早些回去歇息就好。我无事,不必担心。

好,青弟好好休养。(齐旻)
齐旻没有多留,轻声叮嘱几句,转身轻轻带上房门。
房门闭合,隔绝了所有温情假象。
随元青怔怔望着雪白天花板,眼眶发烫,湿热的液体在眼底不停打转,翻涌不止。
他死死咬紧牙关,拼命隐忍,倔强不肯落下一滴眼泪。
不哭。
这辈子,再也不哭了。
上一世,委屈、痛苦、绝望、思念,他早已把眼泪流得一干二净。
苍天有眼,让他重来一世。
这一次,他总要改变些什么,总要护住自己,不再重蹈覆辙。
他心里清清楚楚,齐旻从头到尾都不是良善之人。
可他同样明白,自己的父王长信王,也从来不是慈父。
流落破庙等死那段时日,他常常听见旁人坟前低语,零碎拼凑出尘封多年的瑾州旧案。
当年先帝联手父王,再加魏严,一手制造惊天冤案,害死忠良,逼死太子,害得谢征一家家破人亡。
齐旻本是蒙冤太子后裔,与谢家、与他们王府,本就是不共戴天的世仇。
若是换作是他,恐怕只会比齐旻更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