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玉之随元青 第九章

随元青是被一阵钝重又绵长的疼唤醒的。

不是刀剑割裂皮肉、穿膛刺骨的剧痛，是后脑勺重重磕在坚硬硬物上，闷沉沉、昏昏胀胀，顺着经脉一路蔓延到头顶，浑浑噩噩，却格外清醒。

他猛地睁开双眼。

入目是繁复华贵的锦绣床幔，绣着暗纹云鹤，层层叠叠垂落，隔绝了外界所有光亮。空气中混杂着清苦微凉的草药气息，与古旧金丝木沉淀多年的淡淡木香，交织在一起，熟悉得让他浑身一颤。

这里……是他在长信王府的寝殿。

他不是孤零零躺在荒败破败的破庙里，咽下最后一口气，满心遗憾与悲凉离世了吗?

难道……他重新投胎，回到以前时候了？

身体僵硬得如同冰封一般，随元青缓缓转过头。

屋内陈设一丝不差，精致昂贵的金丝木案几摆在不远处，碗中汤药早已冷却，药香散尽，只余下苦涩余味。而案边坐着一道身影，背影挺拔安静，正望着窗外暮色出神。

那张侧脸，那张眉眼，那张他牵挂、依赖、憎恨、悔恨了整整一生的脸。

齐旻。

他怎么会在这里。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攥紧，骤然收紧，又猛然松开，剧烈地抽搐着，寒意瞬间席卷四肢百骸。随元青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下意识朝着身后缩去，后背狠狠撞上冰冷坚硬的墙壁，后脑勺旧伤牵扯，疼得他瞬间倒吸一口冷气，浑身轻颤。

听见动静，静坐的人缓缓抬眸。

齐旻转过头，脸上扬起一抹温柔和煦的笑意，是随元青曾经无比贪恋、无比依恋的模样。

随元青低头看向自己周身。

没有狰狞伤口，没有累累伤痕，没有满身血污，只有后脑勺隐隐作痛，除此之外安然无恙。眼前的齐旻温和缱绻，眼神真挚，丝毫没有后来那般冷漠疏离、薄情凉薄。

他真的回来了。

重回一世，一切悲剧尚未发生，所有阴谋还未铺开。

一模一样的话语，一模一样的神情，分毫不差。

上一世的此刻，他孤单寂寞，父母缘薄，在王府无依无靠，只把这位兄长当作唯一依靠。听见这般关切，当即眼眶泛红，满心温暖，只觉得自己是世间最幸运的人。

他以前不知道所有的真相，只知道自己与齐旻并非同母所出，可这位大哥永远温柔体贴，事事迁就，处处照顾。冰冷孤寂的王府岁月里，是这份虚假温情，一点点填满他空洞的心，让他心甘情愿沉沦，无条件信任，事事追随。

可如今再听，再看。

他只觉得刺骨的寒冷，从骨髓深处一点点往外渗，冻得四肢发麻，浑身发冷。

他什么都记得。

记得眼前这个人，如何步步诱导，层层算计，把自己打磨成一把锋利嗜血的刀，替他冲锋陷阵，替他背负骂名；记得所有温柔缱绻的话语背后，全是冰冷利用；记得身世大白、阴谋败露那日，齐旻眼底毫无温度的漠然。

那句冰冷绝情的话，字字清晰，刻进灵魂深处。

“你不是我弟弟。从来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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