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坠入黑暗,却并未彻底消散。
随元青化作一缕透明孤魂,悬浮在自己冰冷的尸体之上,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齐旻面无表情地拔出匕首,指尖嫌恶地擦拭掉刃上的血迹,仿佛沾染了什么污秽之物。
他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施舍给死去的自己。
昔日十几年的朝夕相处,到头来,连一丝怜悯,半分停留,都不配拥有。
齐旻转身,宽大的衣袍拂过满地血腥,步履决绝,没有丝毫留恋,径直走出这座荒僻破庙。
任由他的尸体孤零零躺在冰冷的地上,暴露在荒野之中,无人收敛,无人祭拜,无人过问。
彻骨的寒意包裹着魂体,随元青浑身剧烈颤抖,整个人崩溃到极致。
破碎的呢喃在空旷的庙里一遍遍响起,固执地守着最后一点可笑的执念。

他有苦衷的……

大哥一定是被逼的……

不会的,他不会这般对我……
随元青慌乱地想要追出去,想要拉住那个决绝的背影,想要再问一句为什么。
可无论他如何奋力奔跑,如何拼命冲撞,魂体都被一道无形的枷锁牢牢禁锢。
他试了一次又一次,挣扎,狂奔,徒劳冲撞,最终绝望地发现——
他永远无法离开自己的尸体三尺之外。
三尺之地,便是他永世的囚笼。
逃不掉,走不脱,散不了。
反复的挣扎耗尽了所有虚无的力气,随元青缓缓停下动作,麻木地飘落在地。
他低头,静静望着地上那具失去生机的躯体。
衣衫染血,脸色惨白,双眼圆睁,至死都带着难以置信的错愕,狼狈不堪,毫无往日长信王世子的半分傲气。
这就是他的结局。
屠过村落,染过鲜血,横行朝野,凶名在外,一生桀骜狠绝,最后却被自己倾尽真心对待的兄长算计、刺杀、弃尸荒野。
何其可笑,何其讽刺。
随元青站在自己的尸体面前,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沙哑悲凉,满是自嘲。
他一辈子伤人无数,杀伐天下,到头来,最愚蠢、最狼狈、最可悲的人,原来是他自己。
他缓缓躺下,漂浮在尸身之侧,零碎的回忆不受控制地翻涌而出。
他已经记不清生母温柔的眉眼,也记不清父王片刻的温情,从小到大,偌大的王府,冰冷的庭院,漫长孤寂的岁月里,满眼满心,全都只有一个齐旻。
开心时寻他,难过时靠他,迷茫时信他,他的全世界,从来都围着这一个人打转。
原来从头到尾,不过是一场精心编织的牢笼。
极致的委屈与悲痛骤然爆发,透明的泪珠无声滑落,他蜷缩起来,像个无家可归的孩童,崩溃大哭。
哭声压抑又绝望,宣泄着十几年的真心错付,与临死前的彻骨寒凉。
哭到极致,他又陡然失笑,疯癫又落寞。
幸好,如今他只是一缕无人看见的孤魂。
若是让朝堂上下、市井百姓,看见这位杀人如麻、嚣张跋扈的随世子,死后这般脆弱狼狈、痛哭流涕的模样,怕是要沦为世间最大的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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