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龙胆草

“两位大人，殿下不在呢。”

婢女恭敬的跪在门前，向着云逐溪和风弄影俯首，“殿下后去了惟园找风大人，说有事相谈，现下尚未回来呢。”

风弄影神色一敛，看着地上整齐的食盒，微微蹙眉，“怎么，午餐也未用么？”

婢女点头，“是的，殿下一直在内室修习心决，我们不敢贸然打扰。”

“什么时候走的？”

与风弄影交换了一下眼神，云逐溪将目光落在婢女身上，却见她再度俯下了身，“午后不久便出了内殿。”

风弄影顿时目光一凛。

这一整日，他都在惟园禅修，其间无任何人造访。方才一路走来，也都没有看到她的身影。照此，她早该回来了。

“去各处分头将殿下找回，”风弄影冲着婢女吩咐，挑了挑眉，“宣典仪式在即，赶制的典袍和饰物已做好，今晚，殿下要试衫，若是穿着不合适，必须尽快送去整改。晚了，可能来不及。”

说完，看着婢女们纷纷退下，风弄影和云逐溪也不再停留，分头在阶前转身，向着长廊

想向而去。

青色的衣衫散入风中，化成了一道凌空而起的影子。然而，在沿着几座殿宇一路掠过，

却都未见到月儿的身影时，风弄影的脸上终于有了不安的神色。

再向前，可就是夕山了。

那是坐落在西北角的一座山，因为临近白云峰，气候严寒，其间怪石丛生，极易迷路，久而久之便成了人迹罕至的荒山。

该不会，无意间被她闯进了那里吧？

临近雪峰，风声呼啸，卷起落叶纷飞，青衣护法在路的尽头陡然顿住了脚步。　

原本应当是山的地方，凭空出现了一座宫殿。他不觉眉间一凛，凌空跃起，指间萦绕着的内息划空而出，落在殿宇的八个方位上。

指落，一切悉数消散，化为乌有。幻障之下的荒山带着彻骨的寒意，令他陡然心中一沉。

夕山竟被设下了幻障，那么，不辨幻相的她极有可能走进了这里！

没有真气护体的人被困在这幻境中，不出两个时辰便会冻死。若是再寻不到她，后果不堪设想！

风弄影骤然掠空直上，尽力的搜寻着月儿的身影。夜幕渐渐降临，他的身形在黑暗中颤抖。淡青色的身影在荒林间飞驰，雪伴着风呼啸而过，落满了肩头和发丝。

天地萧索，一切都失去了颜色。洁白的雪飞旋空中，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一片死寂的风声里，他听着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只觉得理智渐渐荡然无存。

——不仅是因为在计划成功以前，圣血之子若是遭遇不测，身为护法的他难逃其咎，更因为，他无法面对她突然间遭遇不测。

花想容部署好了一切，看似平静如常的教中实则早已暗涌四起，几部分势力伺机而动，等着在宣典仪式上将教主斩杀。而他只求她能安然无恙的活着，在教主死后，重新回到中州继续曾经的生活。

然而，一切却就要在这一刻戛然而止了。

寒风在青衣护法的脸上割出了细小的口子，他一刻不停的从山间起落，发疯一般踏过枯朽的残枝和厚厚的积雪，迎着风雪直上，几近崩溃的瞬间，终于看到了蜷缩在石前的水红色身影。

“殿下！”

他顾不得众多，俯身将月儿揽起，臂弯中的人却没有一丝反应，手越过他的后背直直垂落在雪地上。

一片沉寂中，她的身体冰冷得可怕。他突然有一种期盼，哪怕她微微皱一下眉，或者伸手轻轻动一动也好。然而，怀中的身躯却静得无声无息，宛如一片枯叶。

见她依旧毫无知觉，青衣护法终于不再停留，一边将她裹在外袍之下，一边以掌抵在她心间，将内息送入。转身的刹那，一棵红色的植株从她手中掉下，落在一地的莹白之中。

九目龙胆草？

他踢雪而起，将植株纳入掌心，迎着苍茫雪势，向着琼阁的方向飞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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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近被冰封的女孩浸在温泉中，周身的寒意被渐渐融化，水却迅速的冰冷了下去。

风弄影和云逐溪倾掌而下，汇聚真气，顺着月儿背心的几处大穴倾注而下。两人一刻不停的以内息送入她的体内，将淤塞的寒气逼出。

婢女跪守在一旁，低垂着头，更是大气也不敢出。

“咳……”

月儿在一片腾腾热气中皱了皱眉，缓慢的睁开了眼。看着身侧的青衣护法，眨了眨眼，“风大人……”

“殿下！”

风弄影神情惊滞，眉间一敛，收回了送入内息的掌势，“您感觉如何？”　　

“我……”

月儿怔了怔，从温热的泉水中支起身子，“我怎么会到了这里？我……在这里睡着了吗？”

“殿下……是奴婢疏忽！竟然让您一个人走进了夕山……那里，是没有人能够进入的禁地啊……”

婢女颤抖着，带着哭音俯下了身，“幸好两位大人找到了您！否则、否则……再过两日就是宣典仪式了，如果您有闪失，奴婢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向教主交待！”

“夕山？”

月儿望着面前迷蒙的水汽，讷讷失语，“对了，我沿着惟园的方向一直走，就在宫殿里找不到方向了。”

“惟园的方向？”

云逐溪神情一凛，目光探寻的望向了风弄影，见他也同样蹙起了眉，向着月儿俯下了身，“殿下，谁告诉您惟园在那里的？”

“我在偏殿后的长廊遇到一个婢女，她告诉我在那里可以遇到风大人……可我进去之后，那里面却空无一人。”

月儿一怔，突然抬起了头，“对了！我在殿前的角落找到的那棵草呢？”

风弄影迟疑了一下，抬起了头，“您说的，是九目龙胆草么？”

“对！就是它，”月儿眸中一亮，“我在道法图鉴上看到过，九目龙胆草可逐散体内的瘀瘴，有活血化瘀的神效。”

她望着的风弄影，神情转而欣喜，“图鉴上说，龙胆草十分罕见，茎叶俱全已是极为难得，可我竟然找到了这么大的一棵……我在想，说不定，您腕上的伤能被治愈！”

风弄影心头一震，眸中划过无数的清光。

他看着腕间那一道细细的伤痕，转而垂下了目光，“谢殿下抬爱……但这一处伤由来已久，早已是陈疴痼疾。纵然服下九目龙胆草，也不过是白白浪费……方才，已经让婢女喂您用下了。”

月儿怔了怔，“是这样啊……”

温热的水汽令她的眼睛蒙上了一层雾气，她眨了眨眼，喃喃，“要是我能早一点醒来就好了。”

“殿下不必自责，”风弄影在阶前俯身，“我说过，您的存在是很多人的希望，您能安然活着，才是教众之慰。身为护法，于我而言，更是如此。”

“好吧，”月儿顿了顿，脸上忽然有了惋惜的神情，“可是，您的手……这样，不是太可惜了吗？”

水底浮动的玉石泛着莹润的光影，她抚过光洁的石壁，轻声的低喃，“如果不是因为这一道伤，我想，您的修为一定会更加深厚。”

风弄影静伫在阶前，迷蒙的水汽将四下都染上了朦胧的色彩，那一瞬，他看着月儿的侧颜，心中忽而有了一种真实的留恋。

原来，这世间仍然有人会在意他的生死……可，很快，当宣典仪式后，这一切都会结束吧？

对于无意闯入这里的她而言，长白山就如同是人生中的一处驿站。时间到了，她还会回到曾经平静美好的生活中去。这原本也正是他所希望的，不是么？

停顿了片刻，青衣护法忽而笑了笑，“殿下无需为我担心，人皆有命，凡事都有定数，亦无须强求。”

“好吧，”月儿凝了凝神，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骤然间，朝着他抬起头，“对了！风大人，我要告诉您一件事，您说的传音之术，我已经会了！”

“我看到了，”风弄影站在阶前，将身后案上的细小卷轴展开，静静凝视着上面的文字，微微颔首，“殿下聪慧过人，果真资质极佳。”

“我正想问您，该怎么将卷轴传出呢！”

月儿低下了头，抿了抿唇，“我想尽快学会，待会，您能教我吗？”

“这是自然，”青衣护法指间轻捻，将卷轴重新收好，轻轻垂下了眼帘，“但您身上寒瘴未消，眼下，需要静养和休息。待您恢复了，风弄影定当竭尽所能。”

他向着身后的婢女挥手，看着她们取来了华丽的托盘，递到了月儿面前，“殿下，两日后的宣典仪式上，除了教主和教众，十六峰主也都会在列。这是连日为您赶工的，请您穿上一试。如有不合适，还需拿去尽快整改。”

说完，他和云逐溪起身，退出了玉屏之外。

盘中整齐的叠放着一件粉色的衣裙，看起来甚是华美。月儿从温热的水中起身，随着几个婢女走进内室，不时便穿戴整齐。

婢女将她的衣裙梳理整齐，烟粉色的衣袂处，花朵华贵端庄，那是象征着教中最高权力的见莲。

“很合适，我觉得无需再改，”她越过玉阶，小心翼翼的提起了衣裙，避开了池边的水迹。她低下头，轻轻拂过细密的金丝，目光落在裙角边的见莲上，突然有些犹豫和踌躇，“风大人……宣典仪式上，我需要做什么吗？”

“您不必忧虑，”风弄影立在阶旁，声音宁静，“宣典仪式并非最终的继任大典，身为圣血之子，您只需要接受教众的祝福。”

岸边的雾凇变了颜色，一片晶莹。月儿抬头望向漫天的绚烂，刹时睁大了双眸。

“琼阁的瑞羽晶石，每隔两个时辰便会变换一次颜色，您若是喜欢，可以在此多驻留一会，我已经吩咐影使将晚餐送到了这里，”风弄影望着枝头的盛景，眸中同样有了惊叹之色。余光里，月儿脸上的笑意柔和而纯真。他轻轻转过了身形，微微低头，“外面夜风寒凉，殿下回宫时，务必小心。”

月儿点了点头。

无数的晶石轻摇曳，将他的眸中糅入了清淡的光。他看着池中月儿的倒影，终于后退一步，和云逐溪一同向着玉屏外出了去。

“殿下，请用餐。”

见两位大人退下，婢女的不敢耽搁怠慢，接过影使手中的食盒，将餐食小心的放在玉案前，小声提醒着。而低头的一刹，月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今晚厨房为她准备的，竟然是红豆膳粥！那是从前她平日里最爱吃的！

清甜气息吹面而来，她惊诧的望向婢女，“这是你们做的吗？”

“不是，您每日的餐食，都是由影使从厨房取来的，”看着月儿神情欣喜，婢女也松了一口气，“不过，若殿下喜欢，以后可以经常让他们送。”

她抬起头，忽而想起月儿吩咐过自己用餐的时候，她们也必须进食，顿时俯身行礼，转而和影使一同退下。

月儿执起勺子，几乎是毫不停顿的便将满满一碗吃了干净。入教以来，她第一次有了食欲。她看着玉屏外的影使，眼眸顿时一亮。

“啊！我想起来了，那天……扔小纸条给我的，也是你吗？”

她走到影使身边，微微扬起了脸，“虽然最后被风大人发现了，不过还是谢谢你。”

　　她抿了抿唇，脸上浮出清浅的微笑，“我叫月儿，你叫什么名字？”

影使只是静静伫立着，维持着一贯的姿势。

“对了，你们都是从来不说话的，”看着银色的面具泛出清凌的光，月儿轻声喃喃，停顿了一下，向着影使缓慢伸出手。

“你……能把面具摘了吗？”

指间落下的瞬间，影使侧身一闪，惯性的向后退了一步，月儿一怔，缩回了手。

算了……风大人说过，这些教规已承百年之余。对他们而言，恐怕早已成了一种习惯。

她低下头，看着面前被自己吃了个精光的碗，再度对着影使微笑起来，“那么，你能让厨房再帮我盛一碗来吗？”

影使会意的朝着她点了点头，转而走出了内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