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的清晨来的很早。
月儿忍住倦意,揉了揉眼睛。
天刚亮,她便被婢女叫醒,匆匆梳洗,连早餐也未来得及吃上一口,便踏出内室的门。今日,是她开始遵习术法的第一日,她不能迟到。
她跟着风弄影在泽林的草地前停了下来。靠近殿后的水域前,开着与冥湖岸边相似的花,地势平坦,通常用来作为修习道法的校场。
青衣护法转过身,从衣袖间取出一个极为细小的东西,置在手心。
“这是什么?”
月儿靠近了,细细端详。那是一个白色的卷轴,随着风弄影指间展开的动作,原本空空如也的卷纸上,竟然出现了一行细小的文字。
“这是传音密卷,是用意念将文字汇聚在卷轴上的,”他将手中的东西缓慢捻动,再次展开时,上面的文字已经消散不见,“也是用来传讯最为基本的术法。”
月儿点了点头。这几日,她在内室的那本《道心鉴》上曾经看到过。
与中原武功不同,道法讲究以真气渡体,至阴阳之造化,用清、浊、动、静、降本流末而生灵魄之气,自然,也有一些不同于武学的道具可用。
风弄影转身,将那一纸空白的细小卷轴放在月儿掌心,向着她点了点头,“术法需要调息凝神,意息相随。好了,现在请您试一试。”
月儿将眼睛闭上,手掐心决,尽力将脑海之中的意念汇聚成一点,却什么也感受不到。一连试了三四次,都是一样的结果,顿时有些沮丧。
“集中意念。”
青衣护法低声提醒,神情也不自禁敛起。
往常,任何术法都需先遵习心经修行个至少一年半载。对眼下的月儿来说,这的确是有些为难。
“对不起,风大人。”
月儿低下了头,“我再试一次。”
“不必了,”青衣护法微微颔首,“您的道基太过薄弱,看来并不适合遵习术法,今日便到此为止吧。”
月儿一震,不觉有些惭愧。
“回去后,请您将《道心鉴》抄写一遍。此典至关重要,请务必用心,” 风弄影看着月儿低垂的眼眸,俯身退了一步,“此外,任何术法,都需要随时将经络中的真气凝结,尾篇上的周身经脉与穴位,您必须悉数记住,明日,我会前来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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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长的经文晦涩难懂,月儿一边将文字誊抄纸上,一边翻阅着经释典籍,不时在书卷上做下标注。
《道心鉴》乃是道家最古老的典籍,其中蕴含了许多诀念和心法。风大人说过,这些至关重要,她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将其领悟。
卷文很长,她阅习的速度很慢,却逐字从首篇一直抄写到了末尾。
光线越发昏暗中,她执起蜡烛,将手边的灯点起。从书案前起身的刹那,却突然一阵眩晕,倒地失去了知觉。
婢女闻声闯进,顿时惊慌失措,“殿下!”
“殿下!您快醒醒!”顾不得教规,婢女连忙的将她扶起。
感到耳边传来的焦急呼唤,月儿低喘了一下,缓慢的睁开了眼睛。继而,看着眼前慌张的婢女,怔了怔,支起了身子,“我……晕过去了吗?”
婢女长长舒了一口气,“是的!奴婢马上去叫大夫来!”
“不用了……我已经没事了,”月儿将她拦下,见墨迹翻了一桌,连忙将弄脏的书卷拾起。
厚重的典籍下,抄好的心决被染上了墨块,纸卷的一角撩过灯烛,被烧出了一个大洞。她懊恼的垂下了眼帘,犹豫了一下,只得重新坐回到书案前,抽出纸重新誊写。
——风大人说过,这本典籍至关重要。明日,她绝不能用这样的经文交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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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灯不时摇晃,玉扇上,投射出一片斑斓的光影。
月儿逐字逐句的将经文抄写下来,却感到眼皮越来越沉重。
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了过去。直到朦胧间,她听见婢女在门外向风弄影行礼的声音,才蓦然惊醒。
抬眼间,窗外天色已亮,在心决未抄完的情况下,自己竟然稀里糊涂的睡着了!
她惊措的从书案前起身,却陡然发现砚台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好了一叠纸文——那分明是重新抄好的《道心鉴》原文!
“参见殿下——”
听见风弄影在外请令的声音,她赫然睁大了眼睛,将经文心决握在手中,“请、请进!”
青衣护法越阶而上,接过她递上的纸张,目光落在整齐的一行行文字上。翻阅片刻,他向着月儿垂首,“殿下勤勉,是教众之福。”
继而,他从袖间拿出了一本红面册本,轻轻置在桌上,“请您填写完整,一炷香的时间后,我会来收。”
月儿神情一凛,陡然想起风大人日前说过要她将尾页上的经络记住,然而,却被她一觉睡了过去,完完全全的抛之脑后!
她将册本打开,密密麻麻的朱笔圈出了人体的各个穴位,显然,她一个都写不出来,刹时无地自容的地下了头,“风大人,我——”
一个纸团极轻的砸中了她的手。
月儿惊诧的向窗外望去,阶前,仅有一个戴着面具的灰袍影使,哪有什么人影。
“怎么了,殿下?”
风弄影回头,她怔了一下,飞速的将纸团攥进掌心,“没怎么……”
风弄影将书案上的《道心鉴》抽走,转身向着门外走去。
月儿在书案前坐下,急急将纸团展开——上面赫然是从上到下的所有穴位的名字,竟连经络的走向也标明的清清楚楚!
惊骇之下,她也顾不上诸多,提笔疾书。不一会儿,纸册便被填写得满满当当。为了不引起怀疑,她故意拖延到风弄影进来后才将册本递交上。
“您完成的很好,”风弄影将手负在身后,“现在,请将巨阙、膻中二穴点给我看。”
月儿陡然一惊。
窗前,灰袍影使忽而抬起了手臂,飞快的在身上两处点了一下,她惊异的睁大了双眼,在风弄影转过身的刹那,学着侍卫的样子,在身上两处点下。
风弄影继而转身,“曲骨、中极二穴呢?”
月儿没敢再望向窗外的人。因为离窗太近,又被风弄影正视着,她只好静默的站着。
不见她出手,风弄影蹙眉,停顿了一下,再度问道,“那么,章门、商曲二穴呢?”
“对不起,风大人,我没能完成您交待的任务,”眼见瞒不住,月儿走下了台阶,向着他抬起了头,“明日,我一定会记住。”
风弄影瞥了一眼被她填好的书册。
书册被写得满满当当,照理,她应当已经将所有穴络牢记于心,然而,她却一处也点不出来,分明全部都是抄的。
他没有揭穿月儿的谎言。只是越过石阶,淡淡凝神,“殿下,我说过,不会因为您的身份而懈怠,我会以一教之主的要求来对待您。任务既然未完成,便要受到惩罚。”
静默了一会,他微微垂首,“十遍修心诀,一字不可少。”
月儿心中一沉,脸上霎时一阵滚烫,不觉低下了头,“是,风大人。”
廊前种植的银色丝草迎风动了动,发出了细碎的声响。风过,案上半开的几本书卷被吹乱了篇章。
青衣护法伸出手,指间滑过脆黄的书页,轻轻垂下了眼帘,“殿下,您与他人不同,您的面前是巍峨雪峰,身后,是万千教众的希冀,是无数人的信念所在。这些道家典籍,请您务必沉心领悟。”
停顿了一下,他再度开口,“短时间内,您或许并不能习得高深的修为,但我希望,若将来遇到危急时刻,您至少能够拥有自保的能力。”
月儿一震,抿了抿唇,“对不起,风大人,我……”
风弄影没有说话,也不再去看身旁的身影,他将手中的书册轻置在一边,向月儿行了个礼,头也不回的退出了内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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婢女挑起了锦帘,玉阶前的无数盏琉璃灯渐渐亮了起来,灿若星辰。
月儿坐在书案前,《道心鉴》摊开着,她逐一扫过扉页上的标注出的经络和血脉。想起风弄影的话,不觉垂下了眼帘。
没能完成交待的任务,今日他对自己……应该很失望吧?
随着继任大典的临近,殿前也挂满了幽幽闪闪的祈愿灯,映得窗前一片柔和的光。案前的女孩看着心决怔怔出神,稍一停顿,笔尖在纸上凝出了一个小小的墨点,她立刻凝神静心,却在瞬间听到了来自窗前的响动。
“窣窣——”
一道黑色的身影陡然闪过阶前,轻响一声,绮窗轻合。她转身回望,刹时失惊。
“婆婆!怎么是您!”
窗前的琉璃灯被如风的身形带倒,云影转而接过,轻声放在了地上。俯身的瞬间,她轻哼一声,立刻捂住了腰间,却还是有丝丝血迹从指间透出。
月儿刹时惊退了一步,“您、您受伤了!”
“丫头,跟我走!”
云影一连点下身上的几处大穴,扶着玉扇稳住了气息,一把将月儿拉起,伸掌推开了窗,“外面的人很快就会追来,你跟紧了!”
“啊!你是谁!”
婢女刹时惊叫,手中捧着的餐盒摔落在地。不及她发出声音,云影便两指扼住了她的咽喉。
“等等!”
月儿拉住云影的手臂,刚要开口,却听见由远及近的乱步声从长廊边响起。她惊措的抬眸,无数道灰色的身影越过玉阶,刹时将两人围得风雨不透。
“呼——”
云影抽出腰际的长鞭,身影如风掠过长空,影使的颈间顿时划出深深的血痕。然而,仅仅一瞬间,血色的伤口便愈合完整,恢复如初!
云影神情一惊,举臂一震,长鞭尚未在空中再度摆开,便骤然顿住了身势。
一瞬间,她以古怪的姿势定在了原地,影使一涌而上,刹时,凌厉的光从四面八方袭来!
月儿眸中一凛,却陡然发现自己无法动弹!
这是怎么回事……是中了幻术吗!
刀光挟风而过,将云影手中的长鞭死死钉在玉阶廊边,她抽身不及,尖锐的锋刃瞬间刺入了她的心间!
“殿下有令,闯入者一律绞杀!”婢女跪下,齐齐俯身贴地。
痛呼一声,云影踉跄着跪在白玉长阶上,呕出一口鲜血。她难以置信的回过头,向着月儿凝起了眸。
“丫头……你!”
知道她误会了,月儿神情一震,惊诧间,却发现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她睁大了双眼,极力的想要解释,喉中却只传出惊恐的喘息。她拼命的向着云影摇头,脸上的神情焦急而迫切。
不是这样的、不会这样的啊!
凌光划过,得令的影使斩刀而下,向着云影袭来。月儿眸中一凛,惊滞在地——
那一瞬,悲伤和惊措齐齐袭过,令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灵光飞掠,一种从未有过的力量迅速席卷了四肢百骸。
她向着四下倾掌而出,刹时,无数柄刀在看不见的力量下被震落在地!
陡然发现自己恢复行动的能力,她向着意识不清的云影冲去,却见她已经闭上了双眼。
“婆婆!”
月儿疾呼一声,惊坐而起,剧烈喘息着,神情霍然间凝滞!
风拂过窗前,银草浮动。
抄至一半的心诀墨迹已干,被自己不经意间握进了手里。日光和煦,一阵暖意,自己却不知何时在书案前睡了过去。
原来……是梦啊。
她渐渐平息下来,看着指间怔怔出神。那一瞬,突然有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
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吗?
停顿了一下,她从衣襟中取出了细小的卷轴,那是日前风弄影留下的。她闭上了双眼,手掐心决,在意念集中的一瞬,陡然将脑海中的存留的意识汇聚,如光掠影,迅疾如风。睁开眼的刹那,映入眼帘的,是卷轴之上短短的一行字。
风大人,对不起
她难以置信的将卷轴展开,惊喜的睁大了双眸——
那正是密卷传音之术开启的一瞬间,她想说出的话!
天啊!她竟然也能操纵这样神奇的术法了,如果风大人能看到,一定会为自己感到高兴!
可是,要如何将卷轴上的讯息传出去呢……风大人好像并没有说呢。
她再度凝起了眼眸,将卷轴纳入掌心,缓慢的起了身。转而,走出了内室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