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回忆

“殿下，请用餐。”

婢女恭敬的将餐盘呈上，退到了一边。

送来的晚餐依然是几根硬得难以下咽的羊腿，月儿勉强入口，只觉得唇齿犯腥，索然的放下了筷子。

天色暗了下来，她不自禁的向着湖边望去，将婢女遣退，走出了门外。

光影隐约在水闪烁着，像无数璀璨的繁星。她俯身靠近了湖面，轻轻蹲下，向着湖面伸出了白皙的手。

水中，白色的光芒急速的划过，仿佛是轻灵无比的一阵微风，刹时漾起了涟漪。

　　几乎是一瞬间，她便被凌空而至的力量拉了回来。踉跄了一下，温热的手臂揽住了她的

身形。

“殿下，请您不要靠近这里。”

“对不起，风大人。”

站定了，月儿想起了白天他已告诫过自己，不觉有些惭愧。继而，她望了望恢复平静的湖面，忍不住抬起了头，“那些白色的影子……是鱼吗？”

风弄影轻轻震了一下，“不是。”

“我很喜欢这里，”月儿转过身，看着粼粼的水面，“以前，在我住的地方不远，也有一条这样的河。不像这么大，但却很长。”

青衣护法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微微敛声，“尽管如此，还是请您不要靠近这里。”

他顿了顿，垂下了眼眸，“这里面，沉满了因为犯了错误而被丢进去的人，您方才看到的白影，便是其中一个。”

　　月儿陡然一颤，“他们……都犯了什么错误？”

“很多，”风弄影越过她如水的眼眸，目光变得深远，“因为种种原因，背叛、任务失手，亦或者是被牵连。沉入冥湖的亡灵永远无法轮回，只能一刻不停的游荡在湖底，一有些响动便会肆意蠢蠢欲动。”

闻言，月儿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不曾想，这样平静的水面下，竟然藏着如此可怕的真相。

　　“这里堆积了无数亡灵的邪怨之气，身为圣血之子，如果方才被拖入冥湖中，您知道会有什么后果么？”

微凉的风拂过，青衣护法忽然变得凝肃，“魂飞魄散，连残渣都不会剩下。”

月儿再度颤抖了一下，“对不起，风大人，我以后不会再靠近这里了。”

诵经之声从遥远的岸边传来，她望着远处的水面，俯身提起了一盏琉璃灯，“这湖……

已经存在了很多年了吗？连历代的教主也都不敢靠近吗？”　

见风弄影沉默着，她眼波缓动，轻声沉吟，“不知道那些教主和圣血之子……都是什么样子的。”

湖面的清影缓动，风弄影望着湖面，忽而垂下了眼帘，“多年前，曾有一位天资不俗的圣血之子，九岁便能独步长白，武学与道法的造诣无人能出其右。也是与你如今相差无几的年纪，在继任之前，遇到了一位年轻的剑客。”

他看着琉璃灯的彩光，神情宁静平和，“为了保证血统的纯正，圣血之子只能与教中钦定的人选结合，这位继任教主却与他私定了终身。按照教规，凡是背叛教主之人都要被沉入这冥湖之中，永生永世不得轮回。她被教主锁在临风崖边思过，却倾尽一身修为，和剑客一同逃了出去。”

月儿凝起了眼眸，注视着身侧的青衣护法，“后来呢？”

“那一夜发生了雪崩，有人趁乱将《御九天诀》和淬金刀拿走，法器和继任教主去向不明，地宫被毁，天灾人祸齐下，教主愤怒难当，尤其是圣血之子的叛离，那是他最为器重和疼爱的独女，竟然背叛了自己，背叛了整个圣教。他认定是有人放走了圣血之子，让所有人跪在岸边，每隔半个时辰便杀掉一人，扔到冥湖之中，以此逼所有人说出她的下落。然而，那些普通的教众又如何能知道她去向何处？”

风弄影忽然停了停，微微抬起头，望着近处的波光粼粼的湖水，眸中划过黯光。

“那个时候……岸边沾满了教众的鲜血，连湖水都被染成了红色。终于，那位原本与她钦定结合的青年丢下年幼的弟弟，承认是自己将她放走——然而，那不过是为了阻止无辜的杀戮再进行下去，而说出的谎言罢了。”

月儿咬了咬唇，“教主……原谅他了吗？”

“原谅？”

青衣护法唇间泛起了淡漠的苦笑，“圣教可从无原谅二字。盛怒之下，教主将那个青年关进血狱，将一千八百名教徒的性命化作极刑加在他一人身上，用血狱的剔骨鸣刀生生剜下一千八百块肉，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拔去。他一次一次剧痛中昏厥过去，却又一次次在盐水浸泼下重新醒来。最后，连盐水也不起作用了，教主才命人将他的头颅斩下，连同肢体一并扔进了冥湖之中。”

月光令琉璃灯折射出忽明忽暗的光华，映得湖面一片斑斓。他微微抬起头，望着远处的山峰与天边交际的地方，神情再度黯然下去。

“尽管如此，多年以来，那位教主也依然从未放弃过寻找圣血之子，但她灵魄已断，这

无异于大海捞针。终于，在多年后，有人找到了她的踪迹，却发现她早已身首异处，客死他乡。”

月儿的身影微微颤了一下，“你说的这位圣血之子，是不是叫流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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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中，左元宗眼眸一凝，“那个圣血之子，难道是……”

“她为剑客生下了腹中的孩子，为了纪念曾那样一个月朗风清的夜晚与他在血狱所历经的一切，取名为月儿。”

“天啊……”

唐樱樱瞬间惊滞，不觉后退了一步。望着阶前的男子，眸中划过复杂的光。

没有想到，他的心里竟藏着这样的回忆。

“月儿与我不同，她的身上流淌着圣教的血，一旦遇到冥玉便会发光，这几乎成了我父亲心头的一根毒刺，他知道，只要月儿存在一天，圣教的人便有可能寻来。果不其然，月儿五岁那年，终于有圣教的人循着冥玉的光亮找到了汉中，”尹钟沫轻笑了一下，“尽管御鸩门的势力将他们悉数斩尽，但这不是长久之计，只要月儿活着，很快便会有接二连三的人马追杀而来。我的父亲当下便要将月儿掌毙，被她的母亲——那位当年叛教的圣血之子拦下，而后没过多久，她便死去了。现在想来，应当是她用《御九天诀》中的心法强行打通了已经切断的灵脉，用自己余下的寿命作为咒引，在月儿身上下了血咒的缘故。”

话音落下，秦川眉目骤然一聚——

难怪，那一次，化空掌的劲力始终无法进入她的经脉中，原来是因为血咒的缘故！

“她用这样的方式将月儿的血脉封住，如此，除非血咒被解除，否则，即便是冥玉当前，也不会出现一丝一毫的反应。而她，却终究忘了一件事——那张藏宝图。”

尹钟沫将手负在身后，神情微微敛起，“这也是我后来才推测的。为了重新找到流落江湖的淬金刀，她也在暗中打探那张藏宝图的下落，竟真的被她寻到了，可不知何故，她却迟迟没有下决心按照图所指将淬金刀找来。我想，大概是顾虑冥玉——经年已去，她已无法再像曾经那样为了爱情不顾一切。那冥玉毕竟是圣教的三大法器之首，若是被毁去，这样的叛离，究竟值不值得，她已有所动摇……也有可能是顾虑我的父亲，这些年她看着他一步步从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成了杀人如麻的嗜血魔头。《御九天诀》已经在手，对于一个这样的人来说，若是再得了淬金刀，或许也未必是好事吧？”

尹钟沫摇了摇头，唇角沁出讽刺的笑意，“又或者，她是怕这淬金刀流落江湖，会再度掀起一番腥风血雨，牵连众多的性命。总之，她没有去寻那把淬金刀，而是一直将藏宝图藏在身边某处地方。为了阻止圣教的人寻来，她用心极深，甚至于很清楚的知道，时间久了，月儿身边所用的一切都会沾染上淡淡的灵魄之气，于是在临终前，她将月儿用过的一切物品都遣人更换了，却独独忘了那张藏宝图。那上面同样沾着属于教主一脉的灵魄，尽管极淡，却已足够被圣教的人找到。”

他垂下眼眸，轻声叹息，“其实，从发现藏宝图的那一刻起，我便知道，终有一日，月儿会被圣教的人带走，这是逃不开的宿命。”

“所以，月儿是新的圣血之子，”唐樱樱的神情一凝，“那么，那些把她抓去的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吗？”

尹钟沫轻笑，“你觉得呢？”

“他们已经知道了，是吗！”唐樱樱陡然顿住了声音，望向面前的男子，“怪不得，这一路上你这么气定神闲！”

“下月初的继任大典便是为她准备的，”尹钟沫转过身，看着失惊的少女，越过石阶微微而笑。

唐樱樱讷讷问道，“那么，你有什么计划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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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风平息下来，湖面上光芒涌动，灿灿生辉，仿佛无数粼粼的光点。

风弄影望着眼前的盈盈光耀，许久，都没有说话。

晚风划过苍穹，拂过他的眉间，记忆被吹成了细微的粉尘。

经年过去，岸边曾经温热的血迹早已干涸，那些记忆，仿佛一场梦。宁静的湖边，曾经发生过残酷的一切，都被岸边盛放的无数花朵掩下。

——那样明艳的颜色……是因为汲取了太多尸骨和鲜血的养分吧？

琉璃灯的光芒开始向着远处缥缈远去，月儿凝望着水面，心中同样久久不能平息。

这些事从未被娘提及的往事，竟然如此深沉。

她站在岸边，静默许久，终于向着身边的男子侧过脸，“风大人，您见过我娘吗？”

风弄影微微垂下眼眸，将一切光华掩在细微的神情之中。夜色中，他的声音清寂缓沉，“见过。”

他认真的望着身边的女子，眼中仿佛融入了万千星辰，“您与她，很像。”

感到那双凝水的眼眸正看着自己，青衣护法不觉有些恍惚。一切，似乎再次与脑海中的记忆交汇重叠。

沉默片刻，他缓慢转过身，留下的身影苍茫而寂寥，“我带您去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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披星殿的门被打开的刹那，奇异的香气扑面而来。

这里，供奉着历代教主的画像与灵位，月儿寻着一个个看过来。

尘封了太久，许多画像的色彩已经开始缓缓剥落，却依旧能感受到那些透纸而出的风华。

终于，接近里间的位置，一个拈花微笑的女子影印画像之上。她盈盈浅笑着，绝美的容颜定格在摇曳的烛火之中。

白玉雕琢的台阶一片憧憧，风弄影在石龛前轻轻顿住了脚步，垂眸，“继任大典之后，您的画像也会被挂在这里。”

“我……”

月儿低下了头，“其实，我打算在这之前去和教主说明一切，我没有想过要成为一教之主。”

风弄影再度望向静悬着的画像，缓声的道，“长白山一带早年时有灾祸，教主是神的化身。对很多人来说，您的存在是他们的希望。”

“可是，我可以让教主再选择一个比我更合适的人……像您，像花大人，或者还会有其他人选，”月儿抬起了头，“风大人，我想见教主。”

奇异的香味中，一切仿佛都在沉睡，感觉到被她注视着，风弄影缓慢的侧过身，避开了她的目光，“那一日在祭台，每一个教众都亲眼见证了冥玉之光，您的身上延续着圣教的血脉，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月儿凝神，抿了抿唇，“那么，如果我不做教主会怎么样？”

“教众的信仰很虔诚，”青衣护法轻叹着，眸中的神情沉重而哀伤，“对他们而言，可能会失去活下去的信念。”

月儿不自禁的颤了一下，仿佛被这样的语势所惊，她沉默片刻，缓慢的点了点头，“好吧……风大人，我明白了。”

漫天星斗闪耀着光，从四面八方透进。

风弄影在殿内转过身，深色的眼眸被烛火折射出淡淡的光芒，“殿下的身体已经恢复无恙，从明日起，您便要开始遵习道法了。”

月儿一怔，点点头，“嗯，我知道。”

“按照惯例，教导圣血之子是历任护法的职责所在，”风弄影从龛前收回了目光，忽而在一片宁静中，向着月儿颔首，“我不会因为殿下的身份而懈怠。从明日起，我会对您十分严格。”

月儿低下了头，“好的，我明白了。”

明月中天，皎皎如镜。悬挂在门前的祈愿铃被风吹起，叮当作响，一片清脆。

青衣护法没有再说话，他掩住了目光中的神色，不再停留，转身踏出披星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