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往事

从那晚过后，一连数日，月儿都呆在内室没有再出门。

来到圣教，已有不少时日。最初的几天里，她常从梦中惊醒。

门外戴着银色面具的灰袍人，四处挂着的兽骨装饰，空无一人的白石长廊，都令她感到莫名恐惧。她多次在暗黑的夜晚惊坐而起，然后看着颈间微微摇晃的羊脂白玉，再次平息下来，静静睡去。

渐渐的，一切似乎也趋于习惯了。熟悉了她的心性，没有命令，婢女和影使也都不会贸然打扰。最意外的，是这里日光温和，似乎常年如春。

如果不是亲自见到婢女受到了那样可怕的惩罚，她几乎不能相信，在这个宁静的山谷中曾经发生过如此骇人的事。

日光在廊前印出了深色的影子。月儿轻轻向外望去，终于趁着四下无人踏过殿外，绕过高高低低的阶梯，向着山坡走去。

远处，高耸入云的山峰将四下的风都横档在外，整个山谷竟然与外界的气候丝毫不同，四处都是繁盛的春景。

她在风中扬起了脸，望着山坡上迎风摇曳的花，忽而有了不真实的错觉。如同无数个曾经在别院看花的日子一样，这个宁静的午后，是那样美好。

中州的花，也已经开了吧？

她淡淡垂下眼帘，伸手抚过花瓣，却在陡然间被丛中移动的东西吸引住了目光。

那是一只雪白的兔子，在山坡之上轻轻跳动。

月儿跟上脚步，三两步绕到花圃前，伸手将它抱进了怀中。

兔子受惊挣扎着跑开，引得她向着山坡下追了去。这才发现，山侧的彼端竟还有几只兔子。

无人的山坡上，她暂且放下了心事，肆意的笑了起来。裙角穿过一丛又一丛的青草，几乎与粉白的花丛融为一体。她将兔子放下，伸手摘下一朵花，执在手中细细垂详了一会，动身向着山下走去。

日光穿云而过，她的脚步轻盈缓慢，不时手中便集成了厚厚的花束。湖面一片波光粼粼，青草岸边，几乎开遍了她没有见过的植株，林林总总，繁星似地密布在没过膝盖的绿茵之中。她蹲在地上，将手中的一束花浸在微凉的湖水中，轻轻搅动着，感受着空中的气息。

湖面闪着细碎的光，映得有些刺眼。

水下，有白色的光影一闪而过，她忽然有片刻的恍惚，伸手揉了揉眼睛。刹时，一道身影掠过身后骤然将她拉回，凌空转身，落在一侧的草地之上。

看清来人是风弄影，月儿立刻站直，“风大人。”

她抬起头，怔了怔，“这里的人好少，也是圣教的范围吗？”

“是的，殿下。”

风弄影点点头，垂下了眼眸，“以后，请您尽量不要靠近这里。”

“为什么？”月儿走到湖边，“这些花好漂亮，我想摘一些回去放在房间里。”

“在琼阁和瑶园还有更多，”青衣的男子单膝跪下，将散落一地的花捡起，“如果您喜欢，我可以为殿下效劳。”

“真的吗？”

她欣喜一笑，走到了他身边，风弄影急急向后退了一步。

月儿怔了怔，静默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她看着面前向自己颔首的男子，突然抬起了眼眸，“风大人，为什么所有人和我说话的时候都不看着我……这也是教规吗？”

风弄影停顿了一下，“您和教主是神的化身，所有人都不得直视。否则……便是触犯了教规，将要受到惩罚。”

“惩罚？是什么样的惩罚？”月儿咬了咬唇，“是……被挖去眼睛吗？”

风弄影淡淡沉默着，花瓣被拂起的一瞬，他听见圣血之子的声音清晰传来。

“我不喜欢这些教规。”

日光倾泻而下，无数细碎的光芒穿云而过，将地面渡上了灿烂的色彩。月儿直视着青衣护法低垂的眼眸，忽而凝定的抬起了头。

“风大人，我希望……每一次您在与我说话的时候都会看着我，就像看着这里的每一朵花，每一片叶子那样。”

她微微上前走了一步，抿了抿唇，“而且，您不用担心，我不会告诉教主，行吗？”

风过，映得一片花海浮动。

得到了应允的青衣护法在清影中抬起了头。澄澈的眼眸随着花瓣一同映入了脑海，如风拂过心间。

他的身形微微一震。

——————————————

隐沧阁的人马和无极盟刚会合，驿馆的门前，便响起左元宗的惊呼。

“天呐！你怎么在这！你、你不是回无极盟了么！”

看到站在庭院前的少女，左元宗顿时瞠目结舌。转而，便被唐樱樱一脚踹上，“呵，没想到吧？”

出乎意料的，一侧的白衣公子只是淡淡扫了两人一眼，便转身向着内庭走去。

秦川不觉眸中一动。

看来，尹少主应当是经由别的途径，事先将这个消息暗中告知了阁主。

“这也值得大惊小怪，”唐樱樱白了左元宗一眼，“我一直想到漠北看看，再说，这可是中原武林和魔教的盛战，如果我能取下教主的人头，很快江湖上便会传开我唐樱樱的名号！这样一战扬名的机会，我岂能白白错过！”

“你疯了吧？”左元宗越马而下，一脸不可思议的打量着她。

“那又怎么样，哎……你们动作可真慢，我们可已经在这里等了整整一日了，”少女将目光极快的越过他身后的沈孟白，心不在焉的摆了摆手，讪讪一笑，“不说啦，饿死了……我要回去吃饭了！”

离开隐沧阁后，这是多日以来的第一次再见，原本一向口无遮拦的少女，却不知为什么低下了头，踩着石阶走进了房，竟连正式的照面都未打。

不知是不是舟车劳顿之故，隐沧阁主的神情也有些落寞。他望向渐渐暗淡下来的天际，转而跨进了驿站的庭院。

“沈阁主，一路辛苦。”

丁剑清看着停在门前的隐沧阁人马，向着白衣公子拱手一礼，“少主已备下了饭菜，稍后会送到。”

“有劳，”白衣公子淡淡的望向面前这个清俊的男子，伸手将包好的锦囊递到他手中，“这是临行前，尹少主交予在下的，还劳烦阁下物归原主。”

将东西接过，丁剑清不觉暗自一震——

隔着锦布，他也能感觉到里面包裹着的，是《御九天诀》和淬金刀。这样重要的东西，少主竟舍得交予他人！

转身的刹那，他的目光不自禁的抬起，飞快的掠过面前白衣公子，眸中有了敬畏的神色。

短短数日便能领悟这样高深的武学，隐沧阁主的造诣和修为，该是如何深不可测！

——————————————————

“唐小姐，请慢用。”

将餐盒送到唐樱樱面前，铁吟风微微颔首。

“什么、怎么又吃这个！”

拿起一块馍，少女咬了两下，一口吐在地上，“这是什么地方，除了硬馍还是硬馍！”

自从进入幽州地界，一连数日的顿顿如此，少女忍无可忍的拿起筷子将硬馍捣了个稀烂，“不吃了。”

“唐小姐，少主说了，幽州的饮食大多以此为主，”铁吟风立在一边，有些无奈的劝解，“您若是用不惯，可以现在回去。”

知道尹钟沫是故意这么说的，少女冷笑一声，冲出了庭院，“尹钟沫……你怎么能这样！”

庭院，一行人正在商议着日后的计划。

“你不是说，想去漠北看看么？”左元宗倚着石凳坐下，翘着腿轻笑，“这么快就按耐不住了？哎，也难怪——”

“硬馍羊腿，哪比得上汉中的梨花糕，”他将怀中的软糕拈在手上，陶醉状闻了闻，“啊，好香！”

“天啊……你从哪买弄来的！”

唐樱樱两眼放光，一把伸手抓去，被左元宗转身夺走，“当然是做出来的，自己去厨房拿。”

厨房竟还有梨花糕！

少女眼眸一亮，刹时兴奋的越下台阶，走过爬满藤草的花架，才发现剩下的几个人竟然都在庭院中。桌上，满是菜肴和糕点。

糯米松鸡、莲子鱼羹、红豆膳粥，每一道都是汉中的名肴。怎么，这里的厨子也会做汉中菜么？

唐樱樱顿时目瞪口呆，“这、都是谁做的啊！”

“秘密！”

左元宗嘿嘿一笑，“一边去，小爷走了一路，今晚要大开吃戒！”

“好啊，”唐樱樱愣了一下，咬了咬唇，“你们一个个在这里好吃好喝，却让我啃硬馍——”

“你自己非要跟来，又能怪谁？”

尹钟沫冷哼一声，看着她心愤愤不平的样子，脸上尖锐的笑不觉变得清和。他望着天边的暮色，淡淡叹了口气，“再坚持几日吧……等过了这里的驿站，向南不远，会有一整条百年老街，一切应有尽有。”

“天呐！我都好几日没吃饱了！”

唐樱樱神情一亮，“你说的是真的吗？”

“当然，”尹钟沫笑了笑，“听过三川府么？那里的‘花揽桂鱼’堪称一绝，可是不输临福楼的百年老店。”

“太好了！”

唐樱樱欣喜一笑，望向身侧的男子，陡然怔了怔，“你怎么知道的？你来过这里吗？”

见尹钟沫没有说话，她低头摆弄着亭前的草，“哎……这里人烟这么稀少，又荒凉，真的是去圣教的必经之路吗？你说，都是些什么人才会来到这种鬼地方？”

尹钟沫轻笑了一下，天边的月色和繁星将他的脸上渡上了一层清和的光。他站在庭院的阶前，许久，忽而淡淡的开口。

“许多年前，有一个年轻的剑客，一心追求着至上的武学，终于不慎走火入魔。为了解

除他身上的幻魔之障，他的妻子不惜以命相舍，去云枢宫取辟灵犀。然而，那样珍贵的东西岂是人人都能带走的？云枢宫主当即便拒绝了她，她苦苦哀求，跪在宫前三天三夜，宫主终究不忍看她空手而归，于是给她指了令一条路——以自身为走火入魔之人推宫过血，接连七日，便可解除对方身上的魔障。她最终听取了宫主的话，救活了丈夫，却因此患上了血竭之症，危在旦夕。”

唐樱樱一怔，讷讷问道，“然后呢？”

“剑客醒后悔痛不已，第一件事便是冲上云枢宫，将那里的三百八十一条人命杀了个光。继而，为了救治妻子的血竭之症，他冒死上长白山，在白云峰寻找九目龙胆草时闯入了禁地，被守卫发现，群起围攻。他武功卓绝，白云峰五绝竟也没能将他拦住，最终，连峰主都死在他的剑下，终于惊动了教主。”

“他们以他妻儿的性命相挟，逼他现身。而那只是个陷阱，当他背着剑出现在地宫前的那一刻，教主还是杀掉了他的妻子，以万境归宗困住了他。但继而，在当时的圣血之子恳求下，他的孩子被保全了下来，和他一同，被关进了血狱。他年少轻狂，却又深情如许，因为妻子的惨死性情大变，终日颓废不堪。同样改变的，还有那个圣血之子，彼时，她不过二十当头的年纪，在一番因缘际会中早已经不可抗拒的爱上了他。”

清风徐过，所有人都沉默着，看着阶前的男子，在清明的夜色中静静凝起了眸。

“深谙一切的剑客，为了自己的孩子得重新到自由，并没有拒绝圣血之子的青睐。果然，她在一个月朗风清的夜里，将那个剑客和他的孩子放了，却因此触犯了教规。教主要她将两人追回杀掉，将功抵过，却被她拒绝，并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自己已经怀了剑客的孩子。她跪在教主面前，乞求能够放她离教。可，为了保证血统的纯正，她只能与教中钦定的人选结合，身为圣血之子，这无异于叛教。”

晚风吹来，唐樱樱不禁睁大了双眼，“那么……后来她怎么样了？”

尹钟沫摇头冷笑，“教主怎肯轻易放过她，派人取了敛心锁将她永远的困在临风崖边。也许是天意，月圆之夜，教中竟发生雪崩，死伤无数。教徒和侍婢仓皇逃离，混乱一片，连地宫都险些被积雪淹没。天寒地冻，一片冰封，却奈何她到底天资不凡，竟冲破了敛心锁出了临风崖。可那又能如何？她是教主的亲生女儿，即便逃到天涯海角，冥玉也一样能找到她的踪迹。为此，她只能用淬金刀毁掉冥玉。”

他沉默了一会，眸中有淡淡的慨然，“然而，当来到地宫时，她才发现，被奉为三大法器之一的淬金刀连同《御九天诀》早已不知被谁趁乱取走，无法毁掉冥玉的情况下，她倾尽一身的之修为自断了灵脉，与教中切断所有联系，终于是逃出了这皑皑长白十六峰，隐姓埋名，只为与心中之人长相厮守。”

尹钟沫停了停，唇角浮出苦笑，“她一路颠沛，终于如愿来到了剑客的身边，却未曾得到想要的爱情。日复一日的，剑客始终无法忘记因他而死去的妻子，而那位圣血之子，连同腹中的孩子，多年来根本从未被他认可过。为了躲避圣教不时追来的杀手，他甚至不允许那个孩子随意出门，武林中人也从不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他性情大变，将一切归就为自己的不够强大，变得暴躁而阴郁，开始追求极致的力量，不惜一切，不择手段。”

“带着这样的执念，他终于在几年后名扬江湖，实现了心中的抱负。然而，即便已经拥有足以称霸一方的力量，他也未曾原谅过自己，终究难敌心魔，死在自己编织的幻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