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
月儿失声惊叫,看着重伤之下的云影,恨恨的擦干眼泪,转身向着山崖对侧的云逐溪呐喊。
“你听着!那颗辟灵犀是我拿走的,现在已经被服下,你根本找不到了!一人做事一人当,与这里的其他人都无关,你要杀就杀我一个好了!”
云逐溪望着对岸,唇角不觉沁出笑意,“我突然改变主意了。”
他走到石阶前的树下,对着云影临风而笑,“今日我可以放过你们,辟灵犀我也可以不要,”他隔空望向月儿,“条件是,她必须跟我走。”
云影神情一震,淡淡冷笑,“我若是不给呢?”
云逐溪抬起目光,转而望向云影身后还在挥戈相向的弟子,唇边不觉有了讥诮的笑意,“云枢宫主,万境归宗若是再不解开,你的门下可很快就要后继无人了呢。”
“呵,”云影望了望面前裂开的断龙渊,笑了起来,“那么,你也永远别想离开这里,永远别想找到辟灵犀回去复命。”
云逐溪神情一陌,笑意终于凝结,“宫主,你执意如此,看来,我已经没有必要再顾忌什么了。”
他看着对岸的云影,神情清冷如冰,“也好,我便让你看看,真正的后继无人是什么样子。”
夜风在空旷的崖边穿梭,他转过身,目光落向在万境归宗中互相厮杀的弟子们,故作思考,“那么,先从她们中的哪一个开始好呢?”
他的脸上再度扬起戏谑的冷笑,看了看云影,手指向诛绣,“我猜,她应该是你最器重的弟子吧?”
云影眉目一凛,顺着他的指势望去,霎时变了神色——不断厮杀的人群中,有一名弟子忽然垂下了手臂,目光空洞的朝着诛绣走去!
“回来!”
云影疾呼,那名弟子却始终没有任何反应。她心中一沉,一种危险的直觉令她忽然感到透骨的寒意,背后突生涔涔冷汗——
云逐溪双眼轻合,睁开的刹那,已经有了骇人的冷芒。他看着目光呆滞的弟子,一字一字向她吩咐,“去捏碎她的手腕。”
闻声,那名弟子生硬的抬起手臂,一把扣住诛绣的手腕,用力一拧,“咔擦”一声,关节霎时错位,继而,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诛绣姐姐!”
月儿面色惊变,冲了过去,伸手将女弟子拉住,“你怎么了!醒醒!快醒醒!”
然而,那名弟子头也不抬,面无表情的将她推倒在地。那一个瞬间,云逐溪的声音再度隔空传来——
“现在,刺穿她的心脏。”
话音落下,女弟子目光空洞的举起剑,毫不犹豫的朝着诛绣落下。
“住手!”
云影惊呼,然而却已经来不及了。
凌厉的剑锋划破了诛绣的衣裙,从胸腹之间贯穿而过,鲜血顿时喷涌而出,溅了那名弟子一身。迷失心智的弟子终于从万境归宗之中清醒过来,惊恐的望着手中的剑和倒地的大师姐,厉声惊叫。
“啊——杀人了!杀人了——”
诛绣踉跄着倒下,捂住胸间,看着身上的血窟窿似乎明白了什么,骤起的疼痛令她几乎不能呼吸,却依然艰难的向着云影挪动,终于抓住云影的裙角,“师父……”
“先别说话!”
云影想将她扶起,刚触到她的手臂,便被汹涌而出的鲜血溅满了全身,刹时眉间一紧。
心知这样的伤口意味着什么,她的神情骤然凝起,却看见诛绣带着歉意的笑了笑,“师父……对不起……身为大师姐……我……没能保护好师妹……”
她皱着眉,胸前剧烈的起伏,“我根本……不配……成为大师姐……我连侍药婢女都不敢做……对不起……师父……”
云影握住她的冰冷的指间,听着她断断续续的道歉,久久的沉默着,眸中泪光涌动。
她其实一早便看出了这个弟子的心思。然而,却并不怪她。
甚至,对于这个天资聪慧的大弟子,她一直有心将宫主之位传让,因而侍药婢女的人选一直迟迟未能确定。
云枢宫主胸中翻腾如海,紧咬着唇,眸中一片晶莹。
早在云枢宫立宫之时,祖师便留有遗训,凡前来求取辟灵犀者,须以命相换。然而这世间能有什么比性命还重要?这样沉重的抉择,不过是以牺牲一个人的方式去成全另一个人,又有什么意义。
这些年,她已经数不清辟灵犀究竟丛生了多少恩怨——这样的东西,或许根本不该留在世间。诛绣也好,月儿也好,任何一个人都不该为此付出一生的年华。
下山的这几日,她暗自做好了一个决定,却没有告诉任何人。
等御鸩门的人发现月儿不见踪迹,或者沈孟白看到那颗辟灵犀,自会上山来寻,那时她便会让月儿回去。在这之后,她就将愈心堂的药炉永远封藏,永不再开。
“对了……诛灵……还在……愈心堂……”
随着急促的呼吸,一股鲜血从诛绣唇边涌出,她反握住云影的手,艰难的笑了笑,“师父……您能原谅我么……”
她目光中的神采一点一点黯淡下去,终于,在夜风中轻轻闭上了双眼,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月儿神情一惊,“诛绣姐姐!”
“哎,真是令人遗憾呢。可惜,一旦进入万境归宗,一切都由我说了算,”云逐溪站在崖边,望着对岸已经死去的诛绣和仍然在厮杀的一众弟子,笑着叹息,“宫主,下一个,该选谁呢?”
“住手——”
话音落下,云影一阵血气上涌,咳出点点血沫。
“呵,看来刚才在万境归宗里,你也受了不轻的伤呢。怎么样,想好了没有,”云逐溪看着云影,继而转过脸,将目光落在月儿身上,“是你收回机关让她跟我走,还是看着我一剑一剑,慢慢的把这里每一人都杀光,大家同归于尽?”
月儿蓦然抬头,泪水滴落的瞬间,转身对空,向着山崖对岸大声呐喊,“我跟你走!你现在就解开她们身上的幻术!”
“不成!”
云影凝眸,“丫头!你已是我门下弟子,今日是来是去由不得你说了算!”
月儿转身跪在地上,将脸上的泪擦去,“既然如此,身为云枢宫的弟子,我怎么能看着师父和师姐面临危险袖手旁观?婆婆,难道您真的要看着她们一个个死去吗?”
她抽着鼻子,微微垂下了眼眸,“况且,那最后一颗辟灵犀……如果不是我……诛绣姐姐也不至于会被……”
“啧啧,你的弟子倒比你深明大义啊,”目睹了对岸的生死一幕,云逐溪摇头叹息着,继而,他在风中淡淡转身,看着沉吟不决的云枢宫主,声音冰冷,“今日我不想杀人——各退一步,只要她跟我走,我马上放开所有人。”
云影抚着胸口,神情冷凝,“你带走她究竟要做什么!”
“这是我的事,本教也有自己的规矩。照命行事,无可奉告,”云逐溪冷笑着,白袍在风中翻滚,“想好了么?我的耐心可是有限的。”
他指势缓动,一刹间,人群中又一名弟子忽然怔住了神情,面无表情的朝着诛灵走去,横剑她的颈间。
“不要!”
月儿刹时双眸一紧,俯身向着云影跪下,“婆婆……你合上断龙渊吧!我愿意和他走!”
说完,她蓦然转身,望向云逐溪,“我跟你走!但你要答应不能再伤害任何一个人!就算是以后也不能再找她们的麻烦!”
“一言为定,”云逐溪侧过脸,看着一侧断开的深渊,“云枢宫主,你还不动手么?”
云影用力咬着唇齿,紧握双拳,恨然将脸瞥向一侧。然而,这一刻却始终无法决断。
驰骋江湖多年,她第一次有了悔愧难当的感觉,为危难当头,自己无法保全门下弟子,为身为宫主,却犹疑不决,也为自己即将亲手把一个无辜鲜活的生命,推向致命的深渊。
——不论这个男人出于什么目的要将月儿带走,一旦她落到圣教的手中,便再难全身而退了。
可身为宫主,她无论如何也不能看着自己的弟子一个个死去。毫无疑问,让月儿跟他走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云影缓缓执起手边的石子,紧握在手中,尖锐的棱角在手心刺出无数小口子。沉默了许久,心念百转千回,终于向着石栏边的雕花小柱弹出。
“啪、啪——”两声,机关被击中的瞬间,断龙渊发出沉重的声响,一道石桥重新浮在断裂的山崖间。
“好,”云逐溪满意的笑了笑,飞身掠过石桥,看着因为受伤暂且无法动弹的云枢宫主,转而伸手布结,顿时,云影的身侧便升起了淡淡的隐雾。
云影眉间一凛,“你——”
云逐溪缓步走过石阶,向着仍然在不断厮杀的一众弟子弹指一挥,万境归宗解除的瞬间,所有人仿佛被抽去了心魂,失力的倒在了地上。
“宫主,你武功了得,我不得不防——放心,幻术已除,明日天一亮,她们便会自行醒来,”云逐溪看着逐渐升起的隐雾,向着云影微微而笑,眉间的朱砂在月色下依旧明艳如血,“还有你,结界两个时辰后便能自行散去。”
话毕,环绕在云影身边的隐雾升起,渐渐遮住了最后的视线,月儿蓦然回头,跪在地上。
“婆婆,对不起,我没能按照约定留在云枢宫做侍药婢女……可是您的恩情我永远不会忘记,”她抬起目光,擦了擦眼泪,“您和师姐们要好好保重。”
流云蔽月,视线已经完全被结界所笼罩,身后的弟子也陷入了昏睡,云枢宫一片沉寂,只剩下月儿轻轻的抽泣声。
云逐溪整了整衣袖,望了望深沉的夜空,淡淡皱眉。
时间不早了,必须即刻上路。
他看着跪在地上啜泣的女孩,口念心决——
谨慎起见,还是先封住她的元魄,然后用催眠咒让她一路昏睡。等入了长白,一切便不会有变数了。
催眠咒开启的瞬间,他蓦然一怔,继而冷笑了一下。
差点忘了,既然能让任何术法都对之无效,这样的灵魂,催眠咒自然也是无用的。
他缓慢的走到月儿身后,并指点下了她身上的睡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