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夕过后,中州的积雪已开始渐渐消融,而辽北大地却依旧被冰霜尘封。
今年的冬似乎格外漫长,长白山侧早早的便开始积起了厚雪,拂面而来的风凛冽如刀。而长白十六峰之间,却是一片温暖宁静。
山峰如同屏障,将寒风阻挡在外。华丽的十几座殿宇如璀璨的明珠错落在天池两畔。这一方土地上,气候竟常年如春。
那是圣教的宫殿所在。
漫天的白色花瓣飘落,青衣的术士临风站在冥湖边,静静看着衣袖下毫无知觉的右手,目光清远如水。
“啪——”
人骨折断的脆声从背后响起,落地的瞬间,有人走到他身后,“呵,就知道你在这。”
说着,来人缓慢动了动手指。顷刻间,那一截短小的人骨刹时化作灰色的青烟,消散在夜色中,浓腥的气息刹时涌来。
青衣术士侧过脸,皱眉,“这是什么?”
“玉身上的蛊引,”花想容虚着比了个诀,腕间的手巾透出了一角,露出黑色的“花”字,冷笑,“当然,现在已经没用了。”
青衣术士目光骤然一震。
除非蛊毒被解除,或者宿主死去,否则蛊引是无法现形的,莫非——
“玉竟然死了,”花想容泠然的笑了笑,秀气的眉梢微微挑起,带着几分奇异的俊美,“呵,他可是从不失手的啊……这次竟不知是怎么回事。藏宝图没找到,连性命也丢了。”
他望着漫天飞舞的星白,伸手夹起一片花瓣,褐色的眼眸中忽然有了淡淡的怅然,“从今往后,教主身边又少了一个人……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难过。”
他停顿一下,摇头轻笑,“话说,云回教的日子,也快到了吧?玉和他几乎是前后脚走的,一个被派去寻藏宝图,一个被派去找辟灵犀。他再不回来,教主就快被身上的幻术反噬了吧?”
见身旁的青衣术士不说话,他戏谑的喃喃,“这么久也不见他和玉传信回来,现在玉死了,你说,他会不会也死在路上?”
青衣术士静静站着,看着枝头的白色坠落在地,余光扫过花想容那张雌雄莫辩的脸,“你大老远跑来这里,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些?”
“风,老实说,我真是有点期待呢,”花想容笑着凝眸,“或许,我们苦苦等待机会就要来了。”
青衣术士怔了一下,踏过一地的落英,在夜色中淡淡转身,“你的事我不想参与,以后也不必与我说这些。”
花想容终于收敛了笑容,“你确定么?”
他望着远方的地宫,声音变得清冷,“那个老东西似乎已经等不及了,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若是错过,恐怕我们日后再难翻身。风,我需要你的协助。”
他走上前,看着身旁的青衣术士,眸中闪着浅棕色的光彩,“云和你不同,他是被那个老东西救下才带回教中的,一向对他心怀感激。我实在没法确定他是否会与我们联手,万一反咬我们一口,一切都没有回旋的余地了,我不想冒这个险。既然如此,不如趁此早些将他除掉。”
定视前方,风里,他的声音清晰而缓慢,“不论他这次有没有找到辟灵犀,我们都不能让他回来——教主身边多一个帮手,我们的胜算便又少了一分。云必须得死。”
他停了停,凝起目光缓慢的道,“我已布好了一切,你我联手,在路上便能将他铲除。之后的事情,便不会太复杂了。”
青衣术士沉默了一下,不置一声的迈开脚步,向着远方走去,留下淡淡的声音在风中轻旋。
“我考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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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爷,已经过了中州地界,等越过这座山头,再往前就是南太行了。”
车夫向前望去,面色为难,“要不,我们还是绕山而行,慢是慢了些,却也更稳妥——”
“付你双倍的车钱,继续走。”
云逐溪淡淡从荷囊取出一锭银两,却见车夫连连摆手,“可去不得啊!那里地势复杂,还时常闹鬼……可不能去啊!”
“停……停车……”
月儿从剧烈的颠簸之中醒来,向着车夫虚弱的抬起了手。车还没停稳,她便急急跌落下去,倒在路边的暗丛,一阵干呕。
云逐溪揭开车帘,眼底忽然闪过一丝悲哀。
那样弱小的生命力,像是一碰就会凋零的花。如果她知道自己即将到来的命运是什么,会不会宁愿在这一刻就死去?
疏星几点横在天际,他从马车下来,望着眼前的女孩,神情变得有些落寞。
这些年他步步为营,终于到了如今的地位。身为仅次于教主和护法的司风,他的命不再轻如草芥。但作为修习术法的代价,他体内的阴幻之气却与日俱甚。为此,每逢月朔,都会有属下将新鲜的人蛊奉上,供他用灵魂互换的方式暂且消除体内的阴瘴。
然而,这也仅仅抵得一时,很快,阴幻之气便会再度反噬,需要通过吞噬新鲜的元魄来缓解。周而复始,像是久治不愈的恶疾。
可即便如此,也好过被当做人蛊献出元魄。就像面前的这个女孩一样。
人蛊来自于普通的教众。在被做成蛊之前,都是一条鲜活的生命。但他别无选择。
找不到辟灵犀的情况下,如果不能将她带回,那么恐怕自己的下场也不会比她好到哪里去。
弱肉强食的江湖,任何人都只能不顾一切的向前奔跑。一旦停下,便会粉身碎骨。
终于,虚弱的女孩放下了抚息的手,撑着身子缓缓站起。她低着头,呼吸仍然有些急促,长长的睫毛颤抖着,却在转身的一刹陡然抬眸,朝着云逐溪举臂一挥——
白色的粉末在空中纷落,云逐溪转而飞退,将粉末掸落的瞬间,手臂便感到一阵剧烈的酸麻。他俯身落下,维持着以掌顿地的姿势,浑身经脉却空空荡荡,竟无法提起半分劲力!不仅如此,连身体也迅速的失去知觉!
那些落在身上的粉末,究竟是什么?
他半跪在地上,忽而抬起头,眉目霎时凛起——
片刻之前还虚弱干呕的小姑娘不知何时已经搬起了一块大石,紧咬着唇,仿佛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向他狠狠砸过来!
云逐溪无法移动身躯,硬生生的接下了沉重的一击,温热的液体顺着额头流下,视野一片血红,终于倒地闭上了双眼。
月儿赫然丢掉了手中的石块,惊恐的后退了两步,看着失去意识的云逐溪,咬了咬唇,又哆哆嗦嗦探向了他的鼻息。
她身形一震,胸中忽然一阵翻腾,转身便干呕起来。
她竟然亲手杀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