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绣身形一滞,惊诧的顿在原处。
那是什么?
“当心结界!”
随着云影的厉叱,她霍然抬头,一刹那,云逐溪白色的身影已经越过一众师妹们,并指一震,快极准极的向着自己而来,就要落往她顶心之处!
见势,长鞭忽而朝他扫过,势如惊风,云逐溪立刻飞退三丈之外,指势骤止,览心咒和结界被迫停了下来。
“让所有人退后!”
云影突然向着身后的诛绣厉喝,“快放下断龙渊!”
诛绣身形一震,飞奔向石栏,用力扣住雕花小柱,倾力一旋,伴随着巨响,面前的浮桥顿时断作两截。十几丈宽的裂口横在浮游山崖间,将殿宇与宫门隔开——
这是云枢宫初建时设下的机关,为防遇到有人强行带着辟灵犀离去而设,不曾想今日真的派上用场。
云枢宫依山而建,底下是万丈深渊,即便是轻功再好的人也绝不可能一口气渡穿。如此,云逐溪被隔在了对侧,无法再逼近她们了。
“师父!除了诛灵,所有师妹都在这里了!”看着云影的身形翩然落定,诛绣不觉面色欣喜,“我们没事了!”
云影淡淡点头转身,看着山崖的彼端的白袍男子,敛声道,“云枢宫与贵教一向互不相犯,今日之事我可以不予追究——殿外的石径可通往后山,阁下即刻请回吧!”
风经崖边过,发出飒飒声响。云逐溪垂着眼眸,微微怔了一下,脸上的笑意终于凝固,“我说过,得不到辟灵犀的下落,谁也不能离开的。原来,你们没有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啊。”
停顿了一下,他的声音散入风中,缓慢而清晰,“云枢宫主,这可是你们自找的。”
一瞬之间,四下开始腾升起白色的隐雾。诛绣神情一凛,转而望向对侧的男子,惊诧的睁大了双眼。
与刚才的结界不同,这一次,隐雾散开的速度快得惊人!甚至……没有看清他是什么时候布结的!
这也是幻术么?
诡异的白色迷雾迅速蔓延,片刻功夫,四下已是一片茫茫。诛绣惊恐的转过身,才发现已经看不到其他人的身影了。
“师父!诛慧!”
她将剑握在手中,试探着向前走,“你们在哪?”
诡异的白色一重又一重,无边无尽,奇怪的是,脚下踩着的,明明应当是是宫前的绿萍,却什么都看不见,不论如何变换脚步,都走不出这一片茫茫。
那个男人……究竟使了什么妖法?
她试着用平日打坐的心经破除魔障,睁开眼时,面前依旧是虚白一片。咬了咬唇,她再度凝神轻呼,“师父……诛慧?”
身后有脚步声惊起,她骤然转身,看见迎面而来的云影和师妹们,面色转而欣喜,“师父!方才——”
骤然间,她止住了声音。
不对!这不是师父!
不管是师父还是师妹,她们的装束都与之前完全不同!
她神情忽而惊变,蓦然顿住了脚步,“你们——”
不置一言的,诛慧和诛玉上前将她的手腕扣住,剑“啪——”一声掉落在地。身后的师妹打开手中的药囊,紧紧将她的下巴箍住,腥苦的液体继而顺着她被迫张开的嘴里灌入,诛绣刹时睁大了眼——
“咳、咳、师父!这是——”
“‘断红尘’,明日往后,你就留在愈心堂吧!”云影垂眸俯看着她,嘴角噙出淡漠的笑意,“我考量再三,侍药婢女的人选,你比月儿更适合。身为大师姐,你理当担此大任。”
不可能!
她惊恐的睁大眼眸,看着同样微微而笑的师妹们,头一阵爆裂般的疼痛,仿佛要将她整个人撕碎。
不会的!不可能!这是梦!
她想叫喊,却发现自己的嗓子也发不出半点声音了。惊惧之下,她紧紧扼住咽喉,却也只能发出“呃、呃”的嘶哑声。脑海中的意识飞快的在眼前闪过,记忆一幕幕重现,却转瞬消散得干干净净。
怎么会这样!
她抱头痛呼,那一个瞬间,腥苦的药液令她喉间刺痛,脑海中却一片惨白,她周身颤抖着,忽然有了彻骨的恐惧。
“啊啊啊啊——”
一声凄厉的叫喊划破长空,云影在迷雾中,神情骤然一凛。
姐姐的声音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她脚步变换着,向着看不见的前方而去。
“小影!”
听见熟悉的声音从背后再度响起,她陡然在苍茫之中顿住了脚步,转身的瞬间,双眸赫然凝起——
不知什么时候,身后的隐雾已经退去了,然而宫门的石阶前却堆叠着满地尸体,那分明是包括姐姐在内的云枢宫三百八十一条人命!
长剑掠空而过,所有人都倒下了,她站在石阶前,看着凌空跃起的男子,眉目陡然间凝起——那竟是已经死去的尹万秋!
幻象!一定是幻象!
然而,这幻境,竟然如此真实!
云影飞快的闭上双眼,暂停了脑海中的一切意识,立刻盘膝坐下。将耳畔的惨叫声摈弃在外,按照本门内功心法默念打坐,却感到周身越来越热,仿佛一团火焰在全身游曳,令她无法凝聚内息。
“没有用的——”
有声音自上方传来,那是尹万秋的冷笑。云影忍无可忍的捂住耳朵,却依然有嘶吼和狞笑萦绕在头顶。
“是你们害得翩翩惨死——我要云枢宫所有人都为她偿命!”
身边一阵灼热,云影蓦然睁开了眼,顿时惊措。
火势、火势已经蔓延到她的身边!顺着她的衣角攀附而上!
她惊愕抬头,终于在刹那看清了持剑而起的尹万秋,剑刃呼啸而过,向着她笔直刺来。
心知是幻境,她将眼睛再度闭上,却在下一个瞬间被疼痛惊醒!
这、这怎么可能!
她低下头,惊诧的看着尹万秋手中的剑分明的刺入了自己的胸腹,一口鲜血刹时喷涌而出。
这是什么术法……这幻境里所受的伤,竟是真实的!
下意识的,她扬鞭飞起,闪电般的向着尹万秋的方向扫去!
“啊啊啊啊啊——”
惨叫响起,尹万秋刹时重伤痛呼,与她一同倒了下去。然而,那张扭曲的脸,却在落地的瞬间,忽然变成了她门下的弟子!
“师父!你——”
弟子难以置信的看着云影手中的长鞭,眼睛大大张着,倒地死去的一刻,依然保持着惊恐的神情。
意识到自己犯了无法挽回的错,云影以掌顿地,剧烈的喘息,低头望向自己胸腹间的伤口,鲜血正汨汨而出,脸上同样有着不可思议的神情。
怎么可能、她竟然在幻境中被已经死去的人所伤!
“云枢宫主,感觉怎么样?”
随着云逐溪的声音再度响起,隐雾也渐渐散去。她捂胸坐下,即刻封住了身上的几处大穴,虚弱的侧过了脸。
眼角的余光中,身后的弟子不知道在幻境中看到了什么,竟然各自挥戈相向。似乎,只有她身上的术法被暂时消除了。
她回过头,胸间一阵激痛,一口血霎时喷涌而出。
“宫主,你的鞭法很厉害,我近不了你的身,也靠近不了你的弟子,览心咒无法施展。然而,你们也一样躲不过这万境归宗。”
悬崖对岸,云逐溪对空扬眉,冷冷一笑,“拿不回辟灵犀,我无法交差,既然如此,也只能让云枢宫一同陪葬了。”
“婆婆,您怎么了!”
看见云影似乎终于清醒过来,月儿神情一震,俯身冲出重重人群,紧紧抓住她的手臂,“刚才您像发疯了一样……还有师姐们,根本听不进任何话,我怎么拦都拦不住!”
她低下头,看到云影腹间的伤口,不由倒吸一口气,“您、您怎么受了那么重的伤!”
声音穿过崖边,带着焦虑和深深的不安,令云逐溪身形陡然间凝滞住。
他循声回过头,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个突然冲出人群的小姑娘,神色刹时惊起——
竟有一个人从万境归宗里毫发无伤的逃了出来!这怎么可能!
他临风敛起眉目,迫使自己平息下来,凝神细思,很快便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对。
从这样的幻象中逃脱,需要耗费巨大的灵力,但他从这个小姑娘身上却全然感受不到一星半点的灵魄,这意味着她完全不会术法。这样的人,是不可能从万境归宗中逃离的。
那么,唯一的可能,是万境归宗从一开始便对她无效。
他走到崖边,望着对岸的水红色的身影,再度皱起了眉。
刚才,一片混乱中,他竟然没有注意到在厮杀的人群里,存在着未被万境归宗蒙蔽心智的人。
然而这也不可能!万境归宗是不可抗拒的,就像天地轮回、光阴流转,绝没有人逃得过自己的心魔!
百思不解的,他在风中凝起了眸——若非一开始从布结的时候便疏漏了她,那么,这个女孩便拥有着能够抵御幻术的灵魂。
他走到崖边,认真的注视着云枢宫主身边的这个新晋弟子,终于暗自肯定了自己的设想。
不会错,他对所有人都布下了万境归宗,方才也仅仅只解开了云影一人身上的幻术。想不到,这世间竟存在着可以让所有幻术都对之无效的灵魂!
心念一转,骤然间,云逐溪的神情惊变——
这样的魂体,万里挑一,比起辟灵犀更为难得,不正是教主所需要的么?
修习任何术法都是有一定风险的,这个过程中,术法中的幻冥之气会不断聚集在体内,教主这样的修为,早已到了最为严重的地步,因此,才需要辟灵犀化解体内的阴幻之相。
风过,云逐溪在崖边凝起了眉。
天无绝人之路,如今找不到辟灵犀做解药,用这个女孩当药引也是一样,只要用破魂术将她的灵魂与教主互换,那么,教主身上聚集多年的阴幻瘴气不仅可瞬间消除,日后,哪怕再修习任何术法,也依然不会被当中的幻冥侵噬。
他临风站着,唇角缓慢浮出莫测的冷笑——阴差阳错,但不论如何,这一次总算是可以回去交差了。
没有察觉到他神情的变换,数丈之外的云影支起身体,忍痛盘膝而坐,用内功心法甫平内息。然而心魔离体,身上的伤却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愈合,她以掌心顿地,忽然再度喷出一口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