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樱樱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再度睁开双眼时,外面已经是夜幕四合的时分。渐渐,视线变得明晰。
墙上挂着金蚕缕甲,散发着淡淡的清辉,还有她一直带在身上的刀和短匕,闯荡江湖的各种瓶瓶罐罐,被放置在一旁的桌上。除了桌椅陈设,房内的几乎都是素净清雅的灰。
那是隐沧阁的内堂。
“嘿嘿。”
意识回归的刹那,耳旁便传来熟悉的憨笑。唐樱樱张大了双眸,惊坐而起,一把推开一脸嬉笑的男子,“怎么是你!”
左元宗没站稳,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撞上桌子,腿间顿时一阵剧痛,他弯下腰捂着包好的伤口,龇牙咧嘴的皱起眉,“死丫头!这么凶!早知道让秦川再迟一点给你吃解药!”
说完,他站在秦川和楚天阔身后,忿忿不平,“我看她可恢复得好得很,力气这么大,连药都不需要喝了!”
唐樱樱静坐着,飞快的回忆着脑海中的一切,手抵着额头,背后一阵酸痛。
——原来,她还没死吗?
“醒了?”
唐樱樱循声望去,才看见站在窗下的白衣,怔怔的应了一声,继而问道,“是秦川救了我吗?”
“不是,御鸩门救了你,”沈孟白淡淡的转过身,抛给她一个小瓶,“尹钟沫命人送的。”
唐樱樱不觉一震。
她悉心掩盖中毒的事实,却还是被尹钟沫发现了么?
是的,她以为借着夜色,所有人都不会发现她的异常,在竹林边,她曾距离他很近。也许,就是在那个时候,被他察觉了。
然而,尹钟沫却没有揭穿。
甚至,在完全可以不被她以自杀胁迫的情形下,依然放走了隐沧阁所有人。
她将瓷瓶伸手握进掌中,缓缓的垂下眼眸凝视着,半晌没有说话。
“这个人情,我日后会还给他,”沈孟白走过窗下,眼里的光沉寂如海,他越过凝神细思的唐樱樱,却听见她忽而开口。
“那么,”唐樱樱轻轻抿了抿唇,“假如没有他给的解药,我这一次是不是就会死了?”
她看着瓷瓶上的勾花,眼角的余光却偷偷扫向离窗不远的白衣。她突然很希望得到一个确定的回答。
想听沈孟白亲口告诉她,为了挽救她的性命,即便没有解药,他也会奔走各方,想尽办法。
亦或者,她真的中毒身亡,他也会难过好一阵子,永远将她记在心里。
“当然会死!这可是绛辰朱砂,剧毒无比!”没有听出她语中的深意,左元宗撇了撇嘴,眼里忽然闪出讥诮的笑意,“亏得你走运,秦川说了,再迟一点,你可就小命不保了。”
“你——”
唐樱樱霍然抬头,执起一个枕头砸向他,“你给我闭嘴!”
“看样子已经没什么大碍了,”沈孟白垂下眼帘,淡淡走过窗前,朝着门外走去,“你好好休息。”
白色的衣角微微卷起,他的脚步不惊风尘,却被身后的少女骤然叫住。
“沈孟白。”
唐樱樱侧过身,轻轻扬起了脸,“你在马车上答应过我一起去看烟火大会,现在还算数吗?”
她凝定的看着沈孟白的背影,眸子黑白分明,仿佛融入了星辰,“不说话就表示你答应了。”
见沈孟白不语,她忽然笑了起来,“身为阁主,你可要说到做到,秦川可以见证。”
说完,她走到沈孟白面前,伸出了白皙的手,“我们击掌为盟!”
“不必,”沈孟白越门而过,声音波澜不惊,“既然说过,我自然会做到。”
唐樱樱怔了怔,看着三道身影消失在门前,才缓慢的回味起他方才的声音和话语,唇边渐渐的浮出心满意足的微笑。
“哎——”
左元宗不知什么时候凑了上来,夸张的叹息了一声,惊得唐樱樱一跳,捡起地上的枕头朝他扔去,“你还留在这干嘛!受了伤还不好好歇着,小心以后变瘸子!”
“我当然是来特意向你道谢的,好心当成驴肝肺!”
左元宗一把将枕头抛向一边,翻了个白眼,指了指墙上挂着的金蚕缕甲,“这次,可多亏了它,不然我恐怕要把命留在御鸩门了。呐,特意买给你的。”
他从衣襟拿出一包油纸,梨花糕的清香瞬间四溢,少女的眼眸跟着亮了起来,迫不及待的拿着两个塞进嘴里,“嘿嘿,金蚕缕甲你喜欢就拿去用吧,反正我留着也没什么用。”
“谁说没什么用,你要是穿着,这回如何能中了暗器!”左元宗瞥了她一眼,转而一笑,“不过你也算是因祸得福——哎,我可从未见过阁主答应和哪个姑娘去什么烟火大会,你没注意到么,刚才阁主答应你的时候,楚天阔下巴都要落到地上了!”
想起他惊讶瞪眼的样子,左元宗憋着笑,忽然一口喷了出来,“简直……哈哈哈哈!”
“是么?”
唐樱樱喃喃的低声问了一句,凝起了眼眸,“那……月儿也没有去过吗?”
左元宗忽然收敛了笑声,脸上的神情变得有些惋惜,“不知道。”
他拿了一块梨花糕捏在手里,缓慢的咬了一口。
也不知道月儿怎么样了。
其实阁主极少有失控的时候,可那天却在地牢冲她发了那么大的火。依月儿的心性,应该很伤心吧?
“你不觉得很奇怪么?”
唐樱樱突然问道,左元宗侧过脸看着她,“奇怪什么?”
“月儿应该是最不愿见到隐沧阁和御鸩门交手的人吧,”唐樱樱将吃了一半的梨花糕拿在手上,若有所思的凝眸,“那天晚上沈孟白几乎把所有人手都派去了御鸩门,尹钟沫也调遣了全部力量,几轮交战,那么大的动静,月儿却始终没有出来阻止,甚至连一点声息都没有,这不是太奇怪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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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林间穿梭,向着远处驶去。
已经出了汉中地界,浮游山应该很快就要到了吧?
月儿艰难的揭开车帘,大口喘息着,向外望去,面色苍白焦急。毕竟,比起预期到达浮游山的时间,已经超出了快五个时辰了。更加糟糕的是,从今日刚出了汉中不久,胸腹间便不时钝痛。一路上,她靠着云苓为她带的药丸压制着身体的不适,靠着车里休息。直到方才在疼痛中醒来,她才感觉呼吸越来越困难。
她答应了云苓,要在今日回府的。按照这样的下去,恐怕要失约了。见不到她人,云苓一定急坏了吧?
——为了不引人察觉,那天晚上天色刚暗下来她便收拾好了东西,只简单带了几身换洗的衣衫,便匆匆动身上了车。
云苓大约是实在放心不下,整个车里林林总总被她偷偷塞放了很多东西。
烧炭的手炉,翠金裘,她每日要吃的药以及最爱的点心,都被细心的打包好,静置在一边。包裹里,甚至还放了大半包碎银,不知是云苓积攒了几月的俸银,看得她歉疚了好一阵子。
许是云苓已经打点好了,这一路上,赶车的老伯都对她照顾有加,不时关心她冷饿。每一顿都是从附近的酒肆小馆之中买好了带来。临近傍晚,便不再赶路,找了客栈便安顿好一切住下,直到第二日马在槽棚里吃饱了才出发。
所以,一日的行程却到了现在还未到达。
“姑娘,浮游山就在前面,穿过林子,不出半个时辰我们便能到了。”
看见月儿伸手揭帘,老伯向着身后缓道,“天色暗了,你若是冷就把手炉拿上,我已经烧热了。”
月儿虚弱的笑笑,冲着老伯点了点头,“好……”
她将身上的翠金裘向上拉了拉,听着马蹄声,倚靠在车的一侧。霍然间,缰绳被措手不及的突然勒住,马一声长嘶,车厢骤停,她猝不及防的重重撞在车上,一片昏沉。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老伯一声惊叱,起身站了起来,面对着拦车的几个人,举起了马鞭,向着身后的车内望去。
“姑娘!我们可能是遇上马匪了,浮游山就在前面,你坐稳了!”
马鞭扬起,车开始剧烈的颠簸,灯火摇晃不已,月儿勉力支起身子,紧紧扣住车窗,怕自己再次失去重心。
“想跑!追!”
为首的一个蓝衣匪贼面色黑红,一个飞身便冲到了马车前面,将老伯手中的鞭子夺下。身后的几个人见势追了上去。马受惊疾驰,惊慌之中,老伯一脚将他踹下,黑脸匪贼立刻从车前滚落。
“他妈的,敢踢老子!”
匪贼气恼不已,起身直追,挺身冲到车前,一刀划向奔跑之中的马腿。马吃痛受惊,一阵长厮,冲破缰绳,向着伸手不见五指的远处狂奔而去,车厢翻倒在地。月儿惊慌不已,手在无意之间触碰到胸襟前的黑木簪,立刻递到老伯手中。
“老伯!你拿着这个上山去云枢宫找宫主,她……她会派人来救我们的……快……”
话音未毕,一道白光闪过,老伯一声惊呼,直直的栽倒在地上,手中的木簪应声掉落。
惊惧之下,月儿只觉得剧痛爆裂般袭来,眼前一片虚茫,她紧紧攥着身上的翠金裘,缩在车厢里大口喘息,面如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