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你成了隐沧阁的人!”
雷俨敛下眉目,指着她,陡然提高了声音,“我告诉你,赶紧回去!这些日子你干的那些事,你以为你爹不知道么!现在回去,向他和御鸩门主认错,只当你是一时贪玩,听到了么?”
他对空抬头,皱眉叹气,“江湖,可不像你想得那样!”
“是什么样,也得试过才知道,不是么?”
唐樱樱向后退了一步,眸子里闪着细碎的光芒,“您像我这么大的时候,难道也是等着过安分守己的日子么?”
“既然只是试试,又何苦这么大费周章?”雷俨望着她,皱眉,“若真要涉世武林,日后无极盟的一切还不都是你的?你——”
“雷叔,我等不了那么久啦。”
叶子缓缓落下,在林中停息。
唐樱樱摇头笑了笑,感觉疼痛开始向着心肺蔓延,她微微皱了皱眉,迅速平静下来的脸上带着淡淡的落寞和苦涩,“无极盟,那是您和我爹的江湖,可我想要自己的江湖。”
她停顿了一下,倒转刀势,指向面前的杀手,“他们若是不撤,那么,今晚我就在这里与隐沧阁一起决力相战。”
风中,尹钟沫忽而侧过脸,“你说什么?”
少女抬起了眼帘,眸中的神情笃定而倔强,“生死与共,绝不后退。”
话音落下,秦川蓦然一震!
——同僚叛乱,这种生死关头,与他们并肩作战的竟然是一个与隐沧阁毫无瓜葛的人。他凝望着少女的侧脸,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浮游山见到她的情形。
那个假扮死士差点坏了大事的少女,竟有这样直面生死的勇气。
“好,既然如此,我不强求。”
尹钟沫终于沉下双眸,眼里寒光彻骨,忽而一掌倾出,落在身侧的树上。“啪——”一声巨响,树枝碎裂成渣,落叶飞旋。
“我正式宣告——婚约自此解除,你我之间,再无纠葛!”
无数枯叶纷飞,漫天瑟瑟。他神情冷凝的转身,头也不回的对空冷叱,“沈孟白,以溪川为界,各据一方,带着你的人立刻离开!”
身后的属下都是心中一惊,铁吟风举步上前,“少主!”
实在是不明白少主为何在完全占据优势的情形之下却放弃了一举进攻的大好时机。如果此时放走他们,日后再想转而攻上便棘手了。
何况……以唐樱樱的功夫,少主明明可以毫不费力将她制住,却竟然始终岿然未动。
尹钟沫双拳紧握,面色难看到了极点,面对部下的迟疑,却只是泠然道,“让他们走!”
两侧的侍卫纷纷避开,让出了一条小道。
雷俨的目光同样转瞬凝起,心中不觉暗叹。
看样子,霍雨那边暗伏在林外的人也不必出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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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穿林而过,始终没有一个人追来。马停歇在林间轻踏着草,似乎等待已久。
清点好了几方人手,北堂的部下没有丝毫迟疑的踏上马车,腕间一紧,做好了驾马南行的准备。楚天阔和江浔并驾在后,将左元宗安顿上车,秦川也终于得空进了车厢细细查探他的伤势。
终于……所有人都全身而退了。
脚步刚踏入车内,唐樱樱便难以依持的倒下,肺腑间的疼痛有如刀绞,腥甜上喉,一口血刹时喷出,落在白衣上。
沈孟白蓦然转身,这才留意到她的指间已成了青黑色,顿时皱眉,“你中毒了!”
秦川立刻转身,神情一凛。
方才因为她的突然出现,双方都没有动手。显然,她在到达树林之前就中毒了。
在浮游山她与云枢宫主的弟子交手时,他就看出这个女人根本没有修习任何内功心法。在无法用内力压制剧毒的情况下,她竟然一路强忍了那么久。
心里一沉,他的指尖在空中顿住——
少女颈间,有隐隐的青黑色透出,毒已经心肺,开始向着全身侵蚀。
“咳、咳!”
温热的液体从她鼻间涌出,秦川立刻并指,接连封住她身上的几处大穴,以化空掌渡气,却已经改变不了什么。
这种内功心法原本便只能继息一时,毒性一旦经肺,除了能令人死得舒坦些根本没有作用,想挽回性命,除非有解药。
他望向一侧的白衣公子,神情犹疑。
御鸩门的毒,自然也只有御鸩门才有解药。然而,此刻人马已行出溪川,难道要再回去?
白衣公子揭开车帘,目光随着车势飞退,眼眸中同样有复杂的情绪变换着。
“快走……别回头。”
仿佛看出了他的想法,少女费力的抬起手,渐渐冰冷的指间握住了他的手腕,“霍叔叔的人……就在不远处,不过我在车里……放心……他们不会追上来的……”
“你这又是何苦?”
沈孟白淡淡的垂下眼眸,“我不妨告诉你,即便是‘雷雨双绝’悉数倾兵,隐沧阁也尚有余力一战,我并不需要有人如此相保。”
“我知道……你不会做无把握的事,”唐樱樱恍然看着面前的一袭白衣,忽然笑了,“到现在你都不问尹万秋的下落……可见你并不关心那个消息的真假,因为,无论他是生是死,你今晚都会和尹钟沫一战……从一开始,你的做好了吞并御鸩门的准备,对吗?”
她望着沈孟白的侧脸,轻轻咳了一下,“尹万秋已经死了,那个消息是真的,尹钟沫亲口告诉我的,他原本不想与你为敌……所以故意让人放出消息给你的……”
化空掌的劲力顺着经脉入体,她的气息渐渐平顺了下来,却感觉身体越来越乏,“可是……你不了解绝命弩的秘密。你注意到了么,今晚绝命弩上的装着的,是母梭,每一轮都有二十四支,需要六人不间断的配合……雷叔的人马不过四队,哪里来的人去纵箭?”
话音落下,秦川霍然一惊,掌间不觉微微颤抖。
——如此说来,方才树林中仍有不计其数的人埋伏在暗处!
按照每轮二十四支推算,暗伏的人恐怕比他们看到的三倍都不止,加上林外,还有霍雨的人马,尹钟沫怕是根本没有打算让隐沧阁任何一个人活着离开。
这不是简单的吞并,而是剿杀!
马车穿梭在林间,惊起落叶和尘土,声响空洞而寂寥。隐沧阁主静坐着,月光透窗淡淡的映入,将他的白衣蒙上一层清辉。沉默了良久,他终于还是缓慢的开了口,“多谢。”
唐樱樱笑了笑,眼里有一种得逞之后的骄傲,仿佛丝毫没有感觉到毒入心肺的疼痛,“怎么谢呢……我可有很多想要的东西,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沈孟白凝定的坐着,没有去看身侧的女子,“你想要什么?”
“骗你的,”唐樱樱有些得意笑着,“其实……从小到大,我想要的东西大多数都已经得到了。”
至于那些没得到的,就算再活五十年、六十年,或者更久,也终究还是求而不得吧?
她淡淡笑了笑,“不过,除去想要的东西……我倒还有不少想做的事。”
她轻轻抿了抿唇,脸上浮出期待的神情,“我想去看元宵节的烟火大会……听说,在那一天……整个汉中的花灯都会亮起来……整条天府街上车水马龙,人流不息……金海寺还会请来高僧为汉中的百姓祈福诵经,那里的平安符很灵验的……一定非常热闹。”
沈孟白垂下眼帘,“还有么?”
知道这三个字等同于默认,唐樱樱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似乎是在思考,她停了一下,“还想……去关外看雪。汉中的雪太稀薄,没两日便化了……听雷叔说,在关外可不一样……”
她望着窗外的暗空,苍白的脸上忽然有了微微的光彩,“冬节过后,大雪会连下三天……漫山遍野的白,像铺天盖地的鹅毛……人在雪地里挥剑若是片刻不动,剑锋便会被冻住,需用内力才能化开……举剑横空,会连同枝上的雪一起震下,就像是最厉害最厉害的武林高手……”
“还有呢?”
剧痛袭来,少女皱着眉,没有再说话。停顿片刻,忽而笑了笑,“沈孟白,你能抱抱我么?”
马车踢踏,一阵沉默。
风轻拂过,卷起车帘的一角,一片叶子落在车窗前。她有种混沌的恍惚,继而,是彻骨的倦意,意识从脑海中一丝丝的抽离。她看着窗外,微微而笑,终于不再说话。
与嘴上说的一样,她心里勾勒好的江湖伟业,放肆而冲动。
能长剑当风,能以一敌十,能成就武林传奇。当然,还有最重要的。
能在最好的年纪遇见白衣胜雪的公子,春风入画都不及他微微一笑。紧追其后,看他负手窗前仰天长叹,看他一骑快马绝尘而去。
翻越最高的山,喝过最烈的酒,抱月归去,一揽星辰,却终究没能得偿所愿。遗憾无处不在,她也没能幸免。
像草木枯荣,像阴晴圆缺。
很多时候,人都在等一个答案。但更多时候,终其一生也无法得到想要的答案。可是,有了一路追寻答案的过程,才是最重要的吧?
视线越来越模糊,少女终于缓慢的闭上了双眼,失去了意识。
车轮飞快的转着,秦川依旧保持着倾掌的姿势,看着她越来越微弱的呼吸,望向一侧的白衣公子,“阁主——”
“查清了么,什么毒?”
沈孟白将少女握在自己腕间的手指轻轻放开,淡淡问道。
“绛辰朱砂,”秦川皱了皱眉,“大概是什么暗器上的,数量不多,但毒势凶猛,且已经心肺,只怕——”
陡然间,身后的竹林,有人驾马追来。他神色一凛,止住了声音。
御鸩门的人反悔了么?
车外,楚天阔同样眉间一紧,手不觉覆上了腰间的刀。在马蹄逼近的瞬间,刀几乎铮然出鞘,转身的刹那,他不由得拧起了眉。
策马而来的男子身形高大,他认出,那是地煞的铁吟风。
“沈阁主,请留步。”
看见马车停下,铁吟风勒住了缰绳,甩蹬下马,将掌心的细瓷瓶递向揭帘的秦川,缓声道,“这是少主命我拿来的。”
秦川接过瓷瓶,神情一变。
这是——
绛辰朱砂的解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