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破绽

步胜寒兀自侧过脸，“今晚这样可疑的情形，换作秦川，绝不会只身一人前来，”他俯身将惊风剑轻轻格开，神情嘲讽，“惊风一剑难逢敌手，但冲动便是你最大的弱点。”

左元宗颓然的垂眸，神情变得有些空茫。

那时立阁不久，有人出高价买下七大江湖上排名前十的高手性命，这个任务，被最初成立的南北两堂一连攻下，由此，隐沧阁迅速列位江湖第一杀手组织，而领主之位却在他与秦川之间迟迟未能定夺。

同样呼声鼎沸的情势下，最终，他以一句“怕麻烦”为由，将领主之位推给了秦川。自此，阁主下达的事宜几乎都由经秦川部署，而他，依旧做他的北堂堂主。

“今晚，你本有机会及时抽身，却去而复返，也好，我便给你个选择的机会——生死一场，你若肯助我将这出苦肉计继续唱下去，日后新领主的位子一定是你的，如何？”

左元宗冷冷一笑，“我这一生懒散惯了，受不得重任相托，只想闲散度日。”

“好，既然如此，我不强求。但我与沈孟白之间，你一定要做出一个定夺，”步胜寒转过脸，“说你的答案。”

左元宗扣着剑柄，因为腿上的伤剧烈喘息着，却始终沉默。

步胜寒收紧了手指，目光变得阴沉。持续了片刻，他忽而再度轻笑，“知道么，其实除了冲动，你和秦川还有一点不同。”

他的目光落在左元宗的身上，讥诮而尖锐，“你的人生似乎总是少了点落子无悔的决绝——面对机会永远都在迟疑，这样屈于人下一辈子，你甘心么？”

左元宗咬着牙，“你杀了我吧！”

“抱歉，不能如你所愿，”步胜寒顿了顿，笑意变得有些干涩，“除了沈孟白，秦川也是个棘手的角色，却同样是个重情义的家伙，得留着你的命牵制其他人呢。”

他缓慢的提起手中的云及刀，逼近了左元宗，“可是，我不能让你再有举剑的机会，毕竟，惊风剑的实力我可是比任何人都清楚。废了你这只手，这样一来，北堂的实力又大大削弱了，元宗，你说呢？”

左元宗神情一凛，云及刀已停在他腕间不足一寸的地方，他竭力的挣了挣，被暗卫死死按住，终于嘶声低吼，“杀了我！有本事就杀了我！”

“抱歉，成王败寇，江湖可从来命不由己。”

风中，传来昔日同僚冷冷的话语，左元宗看着锋刃的寒光划过，向着右腕疾斩而下，默然的闭上双眼。

“嘶——”一声，空中忽然传来剑啸之声。云及刀骤然急转，被那一柄剑格挡开。剑上带着内息，少年的身影转身扫过身后的伏圈，暗卫纷纷举剑抵御，阵型瞬间措乱。

左元宗睁开双眼，目光一凛。

——于承北？他怎么会在这时候赶来？

见状，步胜寒面色一变，循声望去，身后，三路人手破势而来，那些人马，分明是来自刚成立的新堂！

是被沈孟白派来的么？

那一个瞬间，双方都身形一滞，左元宗感到压在身后的刀势一松，趁机拄剑而起，顾不得腿间血流如注的伤痕，提起全身劲力竭力反击，一个起落划过人群，和于承北相背而立，携手对付着四面八方的围击。

“左堂主，阁主已派人将御鸩门层层围住，领主和东南两堂都在后楼，我们结束了这里便可以与他们会合！”

左元宗心中一惊。

距离寿辰前夜还有一日，阁主……竟然提前发起了攻势！

一时间，他不觉心绪澎湃，指间生风，进退之间，与于承北双剑相叠，惊破长空。两人一刻不停的挥剑，看着人群倒下，杀出一条血路，哀嚎和血光弥生而起，满地尸体，围击的人墙渐渐稀疏。他举剑刺入最后一个暗卫的胸膛，感受着温热的鲜血落在身上，分不清究竟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血。

空中传来刀剑相击之声，拄剑抬头，不远处的另一侧，于承北正和步胜寒相持不下，他一把扯下衣袖，紧扎腿间的伤口，带着新堂剩余的人手向着一侧的激战中的两人冲去！

剑影连闪，持剑的少年身形如电，向着背叛者一剑刺去。步胜寒恍然回身，身旁的剑锋忽得一变，身法竟轻灵如雁。他后退一步，起落辗转，停在三丈外的石桥边。

左元宗一跃而起，飞剑逼上，见状，身侧新堂的属下纷纷配合迎上，将反叛者围起，剑影刀光再次相交织，森寒之气划空呼啸而过。步胜寒转身后退至几步之外，眼角的余光扫过药阁的方位，眉间一蹙。

铁吟风那边的人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沉吟间，于承北凌空转身，执剑向下，直逼他眉心而来，步胜寒立刻挥刀向前，手倾覆在云及刀上，格挡开剑势。身后的新堂属下密集的簇拥着他，左元宗借势踏栏而过，凌光一现，长剑无声无息的横至面前，于承北从旁斩剑一落，剑势从三个方向围过来，云及刀终于顾不上避闪，步胜寒后背接连中了数剑，鲜血飞溅，踉跄着前冲几步，身形一滞，周围的剑锋纷拥而至，落向肩头。

他吃痛顿地，一口鲜血喷出。

惊风剑急转而下，左元宗指势一缓，蓦然顿住了剑锋。他转过脸，眼中的光芒悲怆而挣扎。

也许步胜寒说的很对，他太过冲动又不够决绝，这两种近乎矛盾的特质竟然能够同时存在于一个人身上，真是可笑。

可临了，他终究还是做不到对昔日的同僚赶尽杀绝。

惊风剑微微颤抖，在风中沉默。左元宗忽然苦笑，“那个铁卫已经被我困在药阁，一个时辰之内都不可能出现。”

远处，金铁相击之声暗暗传来。过多的失血令他的身形颤抖，他仗剑微微喘息，许久，回神喃喃，“看样子，其余的人手也已经被秦川和楚天阔拦下。”

他垂下目光，偏转过脸，忽然，紧紧扣着剑柄的手垂了下来，指间颤抖，“你走吧！趁着阁主的人还没赶来。”

话音落下，身后的属下纷纷神情一惊。动身之前阁主已下了死令——务必取来叛者首级，左堂主这是要公然违令么？

于承北凝眸伸手，掌间落下的决意令的发出温润的清光，他微微一顿，垂下眼眸，“左堂主，请不要让我为难。”

那些属下来自赤炼帮的旧部，不熟悉左元宗的心性，见此状，也纷纷面色大变，气氛刹时因为双方的僵持而萧瑟。

“咳、咳……擂战最终的既胜者，实力果真不可小觑。”

步胜寒将唇间的血迹擦去，望着面前的少年，忽然笑了起来，“临行前我还对沈孟白说你年纪尚轻，难当大任，看来真是低估了你。”

他听着不远处隐约传来的打斗声，轻轻凝眉。

如此情势，沈孟白分明是派出了攻占的主力。

他咳出一口血，继而自嘲般笑了笑。

——本想将左元宗扣下，待到明日找机会给予沈孟白重击。但依照现在的情形看，他应当早就怀疑自己了。寿辰前夜攻占的计划是他故意放出的口风，目的只为引自己露出马脚。真正的部署根本不是明晚，而是现在。

“看来沈孟白已经发现了，”他笑着看向眼前的少年，“我想知道，我究竟哪里露出了破绽？”

“很多次，你都形迹可疑，但阁主始终无法肯定。直到今日，你以私由阻止了我前来御鸩门查探消息的任务，”少年敛下眉目，“擂战的胜者落在自己的堂下，身为堂主的第一反应，绝不会是推脱代劳。”

他顿了顿，同样垂下目光，“其实从东堂遇袭以来，他便知有人生异，从那时起便已经部署一切了。原先的计划全部都是为了引蛇出洞的虚幌，在此过程中，一定会有人露出破绽。没想到，最终的这个人，竟然是你。”

他面色转而凝重，将手中的剑横在步胜寒颈间，声音微微颤抖，“老大，抱歉，我不能违令。”

“呵，”步胜寒突然冷声一笑，举刀刺入胸腔，穿心而过，“成王败寇，我可从不需要什么悲悯和施舍！”

左元宗神情一震，大步前冲，“阿胜！”

这一刀又狠又稳，步胜寒用最后的劲力将云及刀抽出，鲜血汨汨而出，身上一阵温热。终于，在刀锋落地的一刻闭上了双眼。

“阿胜！”

左元宗惊呼，仗剑而起，然而刚起身便眼前一黑，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