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暗卫站在门前,听着门里传来的咒骂,眉目低垂。
——已经是这个时辰的第八十二次了。
门的里面,关着昏迷的少女。然而自她醒来起便没有一刻消停过。先是撞门踢窗,发现所有出口全部被封死之后,便不断诅咒哭闹,各种威胁无果,终于开始毁灭性的发泄。
离门最近的暗卫无奈的摇头,暗自叹气。
今晚几乎人手都被调去了前楼各处,等着随时差遣。只留下他们这一路的十几人,负责在宴客厅看管这个任性妄为的“人质”。
“嘶——”
刺耳的撕裂声隔门传来,桌凳倒地之声乱响。暗卫叹息着,心中默然的颤了一下。
宴客厅里字画的无一不价值连城,很多是门主心属的藏品。若是明日发现宴客厅一地的狼藉,他们会不会受到牵连?
“老大,要不我们还是进去看看吧?”
终于有些按耐不住,暗卫望着身旁的领头,神情犹疑的探问,“就这么闹下去,恐怕——”
“无妨,”领头挑了挑眉,伸手将他拦下,“少主只让我们严加看守,其余一概不管。再说,门窗都锁死了,连条缝都没留下,她就是变成苍蝇也飞不出来。”
手下的暗卫看了一眼门,有些犹豫,“可,她……”
“慌什么,只要人还在里面呆着,我们权当没听见,都是奉命办事,等少主来了,自然好交待。”
霍然,乱响骤止,门内如风飒飒,一阵银针掠过的声音传来,少女尖锐的惊叫紧跟着响起。
领头眉目一凛,立刻变了面色:厅堂内机关被触动了么?
这不可能!
桌下,藏着开启宴客厅所有机关的扣环,锁死的情况下,即便打开任意一处机关都不可能有暗器飞出。
莫非,扣环已被这个女人重新打开了?
领头冷汗涔涔,神情陡然凝肃。
宴客厅的机关速度极快。这个女人可是少主亲自吩咐严加看管的,万一出了差池,恐怕他们难逃罪责!
暗卫慌张的打开了门前的锁,厅里字画的散了一地,银针嵌满了对面的门窗,密集如雨。少女躺在一片狼藉中,双眼紧闭。
几个暗卫见势冲过去,被领头伸手拦下,“等等!”
他飞快探向桌下,眼见那道扣环紧紧锁在原处,终于笃定起身,清冷一笑,“唐小姐,我们也是奉命行事。您若是不满,我们便只能在这一同陪您。”
唐樱樱蓦然睁眼,缓缓坐了起来,“呵,你们倒是比我想象中聪明。”
领头走到窗前,拔出一只银针执在手中,“宴客厅的机关中有五种暗器,却根本没有穿云针。”
——方才见她倒地不起,他还一度相信这个女人真的中了机关,然而桌底的扣环没有动过的痕迹,显然,是她利用了自己身上的穿云针做出了机关被重启的假象,等他们上前看查伤势时,便会出手攻击。
“看来,你对各类暗器很熟悉,既然如此,你也应当了解穿云针的威力,”霍然间,唐樱樱凝起眼眸,飞快的举臂一振,将小巧的机簧握在手里,“说!尹钟沫在哪!否则你们一个也别想活!”
领头和暗卫相视一眼,忽而笑了起来。
——穿云针一轮仅有七发,算上方才的几支,她手中的机簧早已是空壳一具。
“抱歉,唐小姐,机密行动,我们无可奉告,”说着,他向身边使了个眼色,暗卫立刻围了过来,伸手便要点下她的穴道,“得罪了。”
这个女人花招很多,可偏偏却又冒犯不得。如此,将她的穴道封死安静呆上几个时辰最万无一失。
唐樱樱一怔,攥紧了手中的箭梭,“你不怕么?穿云针上的毒可世间罕见!如果被刺中,不出一个时辰就会死!”
领头一声冷笑,“若是泄露了不该说的话,我们只怕会死得更早。”
门外,隐约传来刀剑相戈之声。听声音,那似乎是来自千毒潭不远的方向。唐樱樱瞬间神情一凝。
糟糕!一定是尹钟沫和步胜寒串通一气设下的陷阱,一旦隐沧阁前来救人,恐怕立刻会被困!
来不及了,必须马上设法离开!
唐樱樱咬了咬牙,后退一步,忽然翻进桌下,手指飞快拉下了扣环。暗卫霎时神色惊变——
方才老大探查桌底时,无意间暴露了这处扣环的位置,竟被她暗中记下!
领头同样眉目一震,目光扫过厅堂的几处机关,神情骤然凝住。
八处机关竟全部大开!
恐怕,她在撞门踢窗的时候便发现了机关的位置,将它们一一打开后,却不见暗器飞出,这样的情况下,她以身上的唯一的几支穿云针制造机关重启的假象,引自己开门,继而暴露出暗环的位置!
他目光一沉,却已经来不及了。一旦桌底那道控制着所有机关的环扣被拉下,后果只有一个——
八处机关瞬间开启,无数支箭梭夹杂着银针漫天袭来,朝着厅堂飞射,暗卫立刻纷纷向角落逃散躲避。领头神色陡然一凝,眼角的余光扫见唐樱樱的身形穿过箭雨,立刻横臂将她拦下。
电光火石的瞬间,一支箭向着两人俯冲而来,领头缩回手,唐樱樱顺势一脚将他踹开,继而扬起手中已空的机簧,“嚓——”一声,被格挡而下的箭梭立刻偏而飞转!
箭似流星,领头抽身躲避。一个刹那,他听见唐樱樱穿门而出的声音,转身却被漫天的暗器逼得无法前行。
那八处机关中,仅有一处的暗器上是麻药,其余七处全都淬满了剧毒,数千支暗器混合在一起,根本无法辨别出种类。万一不小心被毒针刺中,不出两个时辰便会丧命。
这个看起来肆意妄为的女人,竟有这样的勇气!
领头咬着牙,拉下桌子为盾,跻身其后,几次想要冲出,却终于还是没能决意冒险,直到暗器悉数落下,才转身追出,然而,门外却已全然没了人的踪迹。
风声过耳,月影清寒。
唐樱樱轻灵的越过重重院落,朝着声音的方向,在风中起落,忽然感到手臂上一阵刺痛,低头的一瞬,眼眸陡然凝住——
左臂上,刺进了一枚银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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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刃交击之声不断,内阁前已是一片混乱。
面对重重暗卫的死守,部下们一刻也不敢出神,楚天阔更是毫不懈怠,在无数道剑影之中冲杀。
一个暗卫向着年轻的部下横刀而来,楚天阔眉目一凛,蓦地倾刀而出,正要飞身冲上去,忽然,一抹熟悉的身影跳入混战之中,替他将暗卫的剑扫开,楚天阔身形一震。
“唐姑娘?”
话音未落,便被唐樱樱焦急的打断,“你们怎么来了?沈孟白呢?”
她左右张望,往前靠了上去,“我告诉你,步胜寒和御鸩门勾结在一起,早就背叛了隐沧阁!你们是来救他的吗?这是个陷阱!赶紧撤退!”
楚天阔指间一紧,不自禁的敛起了眉目——今日,唐樱樱和步胜寒离开隐沧阁后,他和秦川便秘密的接到了阁主的指令,要他们今晚杀进御鸩门,他从中配合,负责带人围住御鸩门前楼内阁。
那一刻他才恍然:原先部署的一切,只是为了找出御鸩门的内应而布下的虚幌。这个反叛者,极有可能便是步胜寒!
然而,任务还未及下达到北堂,左元宗便等不及的只身闯进这里。这个冲动的家伙,差点误了大事。
楚天阔执剑的手不觉紧了三分,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昔日的同僚真的成为了背叛者时,他还是不觉神情一惊,一边执剑斩向面前围攻的暗卫,一边背对唐樱樱低声的道,“阁主其实早就怀疑他了。不说那么多,总之,真正的行动就在今晚!”
“这么说,沈孟白一早便知道这是一个圈套?”唐樱樱的一怔,眼眸跟着亮起来,“他没有上当是吗!太好了——”
挥剑的一瞬,她蓦然顿住了声音。一种沉重的钝痛从胸腹间透出,压得她停止了剑势。
她抚胸喘息,低头看着手臂上银针刺入的地方,那里四周的皮肉已经开始隐隐发黑,脸上惊喜的神色渐渐转为苦笑。
运气不太好,似乎银针上有毒呢。
果然,要避开像方才那样密集的箭雨……对自己而言还是太难了一点。
“小心!”
眼见一个暗卫持剑向她袭来,楚天阔神情一震,立刻转过身,横臂替她挡下那一击,一剑划过袭击者的咽喉。
“发什么愣!”
并未留意到她神色的异常,楚天阔有些莫名其妙皱起了眉,他一边连续斩向那些冲过来的暗卫,一边向身后的少女低语,“秦川和阁主他们守在御鸩门外围,听声势,那里已经交上了手。这边一结束,我和江浔便去与他们会合!”
四下的暗卫向后退了退,他的剑停顿了一下,望了望不远处的前楼,神情凝肃,“今晚的御鸩门的确有些古怪,尹万秋竟一直未露面,不过,前楼这里的一切都尚在掌控之中。对了,你看到元宗了吗?”
见她没出声,楚天阔有些狐疑的用剑柄戳了她一下,“喂!”
“没有,”唐樱樱回过神,执剑的手一怔,微微侧脸,“怎么,他没和你们一起吗?”
楚天阔沉默着,心中一沉。
糟了,以他的脾性,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忽然,人群中有利剑袭来,唐樱樱转身一脚踹开,背对着楚天阔低声的道,“我从宴客厅一路过来,没有见到他,兴许他和秦川碰上守在外围,我去那里看看!”
“等等!”
楚天阔将她拉住,面前的暗卫却忽然飞来横剑,他伸手格挡的瞬间,少女的身影已越过重重剑影离去。他顿时在在心里无奈暗叹。
天,这个冲动的小丫头,怎么和左元宗一个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