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反噬

话音刚落，丁剑清举剑而下，直顺着心腑猛然刺入。然而，在看清了他的装束，身形却骤然凝滞——

　　这个人的装扮，竟和门主如出一辙。他是以乔装的方式混进府内的么？

　　那么，真正的门主身在何处？

　　他心头陡然一震。察觉到了他手下的破绽，池碎玉偏转身形，再度掠起，越过长廊，落在庭院之中。

　　“尹万秋已经死了，”仿佛看出了丁剑清的疑虑，他忽然笑了起来，“原本我并不想杀他，只是布下了结界，想用万境归宗找到我想要的东西。可他自己心魔太盛，竟失了神，此刻，早就魂飞魄散了。”

　　丁剑清霎时间面色灰白，执剑的手不觉一颤，“你说什么！”

　　——即便是云枢宫主也无法伤及门主几分几毫，这个人竟能轻而易举取了他的性命！

　　愕然之下，他后退了一步。短短几日自己不在府中，竟生了如此惊天之变，而所有人竟都没有察觉！

　　“好了，”池碎玉皱了皱眉，俯身将双臂中毫无知觉的月儿放下，敛起神情，“是时候该结束一切了。”

　　他望着远处的深色的夜幕，起身的刹那，指间并起，双唇翕动。手腕处，露出一块白色袖巾，一个“玉”字赫然其上。

　　丁剑清蓦然回神，才发现四下竟升腾起诡异的迷雾，转瞬，便开始以极快的速度向空中蔓延。

　　“小心幻术！快阻止他继续布结！”

　　厉叱当空，丁剑清顿时眉宇一凛，“少主！”

　　风声划过，尹钟沫身形凌空而下，丁剑清不敢再大意，提剑而起，向着院中伫立着身影冲去。一时剑气袭人，激起了迷雾之外的草木，疏疏绿叶随风急旋。池碎玉神情一聚，只得放下双指，躲避着两道袭来的剑影。

　　布结到一半，幻术戛然而止，雾气弥漫的速度刹时变缓。但若是不能将结界破除，不过多久，这道幻术便会重新蔓延。

　　尹钟沫蹙眉，凝结意念，口念心决，并指落向隐雾，仅仅片刻，腾升到半空的白色便开始消散，幽静的院中终于恢复了清明。

　　结界竟然被破了！

　　池碎玉眉目中的惊诧一闪而逝，忽然笑了起来，“竟能解开结界——我还以为中原无人破这幻术。御鸩门的少主，果然是叫我意外。”

　　他望着眼前的男子，轻叹，“你父亲若是有这样的修为，也不至于落得那样的下场，不过，道法最忌心魔过盛，像他那样的一个人，自然是不可能参透当中的奥义的。”

　　目睹了方才的一切，丁剑清眼中也有淡淡震惊，然而很快，便恢复了平静。暗阁收藏了一些道家秘要，少主能将其融会贯通，倒也不足为奇。

　　“‘风云花玉’，”月色中，尹钟沫收了指势，同样望着这个不速之客，目光落在他腕间的 袖巾上，“你是长白圣教的池碎玉？”

　　丁剑清心中一诧，看着三丈之外的长袍男子——原来，他是圣教的御典池碎玉！

　　尹钟沫指间一寸寸收紧，眸中划过冷芒，“中原武林百年前便与魔教定下盟约，双方不得越界半步。今夜你闯我府中，毁约在先，又杀我至亲——此事我必定追究到底！”

　　“毁约？”

　　轻笑一声，池碎玉讥诮，“究竟是谁先毁约，你的心里应当很清楚。早在二十年前，这道盟约便不复存在了。”

　　他看着一侧陷入昏睡的月儿，眼中光芒如霜，“今夜，我一定要带她走。”

　　丁剑清面色一沉，持剑而上，刹时势如骤风，快如闪电，万千涌动的内息当空掠过。剑锋倾出，他修长的手指与之浑然一体，令剑势顺畅无比。

　　池碎玉侧肩，大步后退，躲过这迫在眉睫的一剑，然而刚稳下心神，尹钟沫便飞冲身侧，起落间，两人攻守自如，配合得天衣无缝，他顿时眉间紧锁。

　　身为御典，他已能以一敌十，然而，一前一后的紧密攻势下，他却连布结的机会都没有。尤其是御鸩门少主身边这个随从，剑法卓然，几乎找不出任何破绽，极为难以应对，他只能不断变换身形，并指为刀，以真气对抗着横贯而出的两股内力。凉风袭过，他终于得空振衣飞退，转而合掌，凝结灵魄。

　　看出他想要布结，丁剑清急冲而上，池碎玉转身的一瞬，两掌陡然相叠，一道无形的屏障在四下罩起，尹钟沫刹时眉间一凛，这是——

　　号称无形坚盾的光影之壁！

　　丁剑清眉目一震，被困在看不见的屏障中，尝试用剑破开壁身，然而举剑落下，却如同砍在烂泥上稀软，根本使不上半分劲力！

　　“是不是很意外？”

　　池碎玉从檐头跃下，扫过尹钟沫凝肃的神情，不觉而笑，“并非所有术法都是需要以指布结的。”

　　他看着不远处被困的丁剑清，指间一点，“你的随从身手很不错，可惜眼下，似乎遇到了些麻烦呢。”

　　风中，他的衣袖缓动，尹钟沫目光一凝，面色骤变：他开始布结了么！

　　瞬间，光影之壁外便升起了一层隐雾，那道屏障被白色笼罩，变得模糊混沌，无法看清里面的一切，将丁剑清与两人完全隔绝开。

　　是结界！

　　心中一沉，他举剑掠起，直逼池碎玉指间！锋刃划过，距离他的手指仅仅半寸之距，却见池碎玉依旧保持着站立的身形，避也不避。

　　尹钟沫惊诧凝眉，目光落在他沉静如水的眼眸上，那里透着如墨的黑，仿佛是一个巨大的深渊。四目相交的瞬间，他的眼瞳闪了一下。意识到即将进入自己七窍六识的幻咒，尹钟沫神情一惊！

　　糟糕！

　　他迅速闭上眼睛，掠地飞退，险些就要着了他的道——一旦中了瞳术，览心咒便会入脑，如此，不仅会让对方知道自己所发生的一切，还会在即刻间失去意识。在这样的对决中无知无觉，后果不可挽回！

　　池碎玉以气化掌，一直居于守位的身形突然开始接连进攻。因为无法睁眼，尹钟沫的剑势慢了很多，凭着直觉挡下他三掌，身形一滞，臂间便被对方尖锐的指甲划出三道深痕。

　　他以树作掩，落在暗丛，终于有些气息不继。陡然间，他心中一紧，突然明白了池碎玉在光影之壁中设下结界的原因——

　　如此一来，丁剑清也无法告知他池碎玉所在方位了。

　　风中，响起圣教御典的讽笑。

　　“怎么，御鸩门少主竟然连敌手的眼睛也不敢直视么？”

　　一个起落，他凌空将真气聚在指尖，掠过庭院，逼迫御鸩门少主现身。刹那间，尘草纷飞。

　　“你方才的锐勇呢！中原武林与魔教的盟约呢！你既誓死追究到底，何不睁眼一战！”

　　尹钟沫振臂一挥，断水剑在空中发出凌厉的光，剑锋落在圣教护法腰间的一刹，他已经跃出一丈之外——道家的术法能以瞳摄魂，忌惮于对方有可能趁自己不备之时伸手布结，他不得不尽量避免近距的对决。

　　见状，池碎玉飞冲而上，袭向后退的御鸩门少主，掌间擦过肩膀，他的衣袖立刻断裂一个口子。

　　尹钟沫闭着眼以剑格挡，池碎玉转手倾掌，光影之壁中却陡然传来声响。

　　“西南方，十步！”

　　丁剑清凝神，透过光影之壁对空疾呼。尹钟沫一震，立刻转身，朝着西南方挥剑而下，池碎玉惊诧凛眉，不可思议的望着被困隐雾中的丁剑清，神色惊变！

　　这个随从竟然能透过结界洞悉他的位置，实在是低估了他的实力！他方才一直在结界中默不作声，原来只是在寻声辩位，找到他身法的破绽！

　　他顿时大惊，意识到自己的位置已经暴露，却来不及转身。

　　剑刃的寒光如水，他的手臂被断水剑拦下，白芒闪电般掠过，划向他并起的手指，剧痛之下，指经断裂，沉重的掌风透过左臂落在他胸膛间，池碎玉痛呼一声，踉跄后退，终于半跪在地，无法再动弹。

　　这一掌注入了御鸩门少主半身内力，剧痛从池碎玉臂间袭来，皮肉下，骨骼被内力生生震断的声音逐渐崩裂，凝聚在胸腑间，他用力按住心肺，手指寸寸收紧。

　　这便是息元掌的威力么……

　　半倒在地，池碎玉强忍着身上的痛楚，想要并指布结，手臂被掌风所伤及，却无法再动弹。

　　身后的结界逐渐散去，光影之壁开始松动。仿佛感受到宿主体内的真气开始涣散，蛊毒的反噬势如破竹而出。

　　“啊啊啊啊啊——”

　　圣教护法忽然发出了痛苦的哀嚎，撕扯着身上的衣袍，仿佛被万蚁噬咬，毒势随着蛊引在全 身经脉游走，妖异的黑色开始从胸腹逐渐蔓延，诡异之至。

　　丁剑清神情一惊，望向一侧的尹钟沫，“少主！”

　　极端的痛苦之下，池碎玉喷出一口鲜血，他竭力抬起另一只手，口唇开始翕动。

　　“后退！”

　　尹钟沫神情一惊，向着丁剑清厉喝，两人点足飞退，掠出三丈之外，却不见在被布结后的四下生出异样，他将目光落在池碎玉身上，目光凝住。

　　月色下，圣教御典忍痛紧咬着牙，身体各处剧烈的疼痛令他的面容几乎扭曲到可怕。他抬起头，将最后一丝残存的意念集中在脑海之中，神情却有着一丝解脱的欣慰。

　　终于……要动用那道咒令了么？

　　那道用以任务失败当场自裁的九天断魂咒。

　　咒术一出，顷刻间便会心脉尽断。或许，被教主植入自己体内的那一刻起，宿命就已经决定了吧？

　　看出他是在了结自己，尹钟沫长舒一口气。继而，他见丁剑清想要过去留住活口，伸手将他拦下。

　　“没用的，九天断魂咒不同于其他术法，只对于施咒者自身有用，此咒一出，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他停了停，看着庭院中的池碎玉，淡淡凝眸，“相传，每一个圣教的教徒都被植入了这样一道咒语，那是教主赐予他们的最后一把利刃。”

　　话音落下，池碎玉止住了呼嚎，经脉爆裂的一刻，血液停止了流动，他瘫软的倒在地上，吐出了最后一口气息。

　　树影摇晃，庭院重新归于宁静，丁剑清缓缓走过长廊，却突然被眼前的一幕惊得止步原地——

　　只见，已死去的躯体开始以缓慢的速度消失，渐渐变得透明，像是一缕烟雾，不多时，竟然消散的无影无踪！

　　仿佛看出了他心中的疑虑，尹钟沫将断水剑收鞘，“中原武功以伤敌血肉身躯致胜，而圣教的道法，却是以侵魄的方式制裁对方，因此，凡中术法死去的人，皆会因为魂散而形退。”

　　他越过长廊，临风喃喃，“也好，干净利落，倒是省去了处理尸身的麻烦。”

　　庭院空空，夜色昏暗，尸体消失的一瞬，只剩下一块彩石和一张叠好的皮革在月光下透着柔和的光芒。

　　尹钟沫眉间一凝，俯身将两样东西握在手中垂详，看清了那张皮革之上的内容，两人神情顿时惊变——

　　这、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