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钟沫有些难以置信的,将藏宝图展开,细细查看,脸上的神情陡然惊变。欣喜、意外,一时不断变换着揉入了他的眼底。
天意如此!
他缓缓抬起头,在面色恢复平静的一瞬,眼眸深处流露出精光。
几方江湖势力都暗中觊觎的藏宝图,竟以这样的方式落到了自己手中。有了这张图,想要找到淬金刀不过探囊取物。如今,《御九天诀》已在暗阁,不多时,御鸩门将拥有破天窥道力量。
父亲亡故,这也算是意料之外的惊喜吧?
眯起狭长的眼睛,尹钟沫将那张皮革连同冥玉纳入掌心,望着池碎玉消失的地方,瞳眸冷彻如冰。
池碎玉带着冥玉暗入中原,又企图将月儿带走,分明是有备而来。看来那个秘密已经被他发现了。
他看着手中发光的彩石,神情忽然有些疑惑。
冥玉发光,难道是因为藏宝图上沾了灵魄?
他将冥玉握在手中,眉间一凛。
一旦圣教发现被派出的池碎玉被人暗杀,便会循着冥玉和藏宝图上残留的灵魄找到这里。隐沧阁已经部署好一切,只等寿辰前夜入府进攻,眼下,实在不是与圣教了结恩怨的良机。这两样东西都留不得。
销毁藏宝图不难,但冥玉是圣教的法器,没有淬金刀是无法毁去的,必须尽快找到这把金刚之刃。
“恭贺少主得偿所愿。”
丁剑清单膝跪倒,垂下眼帘,掩盖住了复杂的神情。说起来,这个圣教的御典先他一步将门主杀掉,却在无形之中为自己解除了陷入两难之境的局面。
可是,眼下的状况与云枢宫主所约并不相符——毕竟,云影让他做的事他一件都未做,如此,她也会依言将剩余的半颗辟灵犀给自己么?
皮革缓缓落下,打断了他的思绪。
尹钟沫将手中的藏宝图抛下,看着他疑惑的抬起头,声音有些清冷,“图上标注的所有地方,都记下了么?”
丁剑清一怔,领会到他的意思,神情凛起,迅速将目光扫过皮革之上的标记,片刻之后,向着尹钟沫颔首,“属下已记住。”
“好,准备一下,即刻动身,”尹钟沫将那张藏宝图执起,缓渡内息,用力齑成了粉,冥玉的淡淡光芒转瞬黯淡下来。
丁剑清惊诧抬头。
如此重要的东西,少主竟然就这么随意毁去!
他神情一变,心中陡然涌上不可名状的动容。
这样一来,唯一知道淬金刀下落的,就只有他了。明知如此,少主却依旧将这样重要的任务交付于他,这是何等的信任!
丁剑清紧握着双手,月色中,喉间滚动,眼眶微红,“少主,我——”
“淬金刀对御鸩门乃至整个江湖都至关重要,我只相信你,”尹钟沫转过身,凝视着面前的属下,眸中的光深沉而殷切,“也希望事成之后,你能毫发无伤的回来。”
丁剑清一震,颔首垂眸,“是!”
“好了,除了隐沧阁,今晚发生的一切不可让任何人知道,”他看着颔首领命的丁剑清,将 手轻轻负在身后,“父亲的死讯,我要你暗中以合适的方式透露给沈孟白。”
他微微凝眉,神情变得有些不可捉摸。
事实上,他并不想在这个时候与沈孟白正面对决。
或许是因为丁剑清即将离府寻找淬金刀,这个最得力的属下不在身边,地煞的力量只有平日的七成不到,或许是因为要保留有足够的余力去对抗圣教,或许,还有一个原因。
他垂下眼眸,不知道为什么,眼前突然浮现了少女明媚的笑靥。继而,自嘲般的,他的唇角浮出苦笑。
——那个一直身在隐沧阁的丫头,若是沈孟白拿她作以要挟,逼迫自己做出自毁之举,他实在想不出该如何选择。
怎么看,与隐沧阁交战都属不智。但骄傲如斯,他绝不可能先低头谈和。
这种迂回的方式下,或许沈孟白会选择放弃复仇大计。毕竟,父亲死去,恩怨已断,多余的攻战 同样会折损隐沧阁自身的势力。若他能及时收手,则正中自己下怀。
丁剑清利落颔首,“属下明白。”
沉默了一下,尹钟沫将目光掠过庭院,缓缓落在一侧昏睡中的月儿身上,“她气息流畅,看样子,毒似乎已经解了。”
丁剑清神情一滞,沉默着不语。仿佛不知该如何解释,手指微微的紧握着。
“你还真的为了她弄来了辟灵犀,本事不小啊,”尹钟沫脸上的笑意有些戏谑,“看来那晚,云枢宫主果然是在别院。否则这次,她也绝不可能让你活着将辟灵犀带回。”
丁剑清眉间一凛,骤然呼吸凝窒,“那日……”
他低下头,俯身屈膝,“请少主责罚!”
“呵,”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尹钟沫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侧过脸,在风中轻叹了一声,“可见,这世间一切,还真是因果循环。”
丁剑清心中一紧,垂下了眼帘。
果然,什么都瞒不住少主的眼睛。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在门主面前揭穿。
少主……实在和门主很不一样啊。
“好了,起来吧,”尹钟沫淡淡的看了他一眼,转而望向一侧的月儿,“看她的气息,应当已经醒了,方才被池碎玉点了穴才会一直昏睡。不过,见不到她醒来,你大概也不能安心出府。临行前,把一切安顿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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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觉,月儿睡得极不踏实。
梦里,弥漫着刀光剑影的厮杀。不知为何,她梦见身后不断有带着银色面具的人闪现,将她逼到悬崖边,毫无退路的,她只能选择跳下。黑暗之中,她抓住了一双手,抬起头的一刹那,她居然看见了娘,她与爹正和那个灰袍的神秘人站在一起,静静看着她悬在峭壁的一侧,而她抓住的那一双手,分明来自于那个灰衣人!
耳畔,传来重重叠叠的声音。
“你逃不掉的……和我一起回去吧!”
她惊恐的在黑暗中望向崖边的爹和娘,祈求他们能将自己拉回,然而,他们只是漠然的望着 即将跌落山崖的自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极力的挣脱灰衣人的手,继而,随即到来的,却是无尽的下坠。彼端的尽头,黑暗的深渊将她吞噬——
“小姐!小姐!快醒醒啊!”
熟悉的声音令昏沉的意识陡然清晰,感到身旁有人轻晃着她的肩,月儿睁开了眼睛。看见她终于悠悠转醒,茯苓喜极而泣。
“天呐……小姐!你总算醒了!谢天谢地!”
面前,是一张轮廓清明的脸,此刻,正用一种最温和的眼神看着自己,月儿有些艰难的坐了起来,望着丁剑清,混沌的意识缓慢回归。
“丁大哥……我……”
“小姐,你已经昏迷了好多日,要是再不醒过来,我和茯苓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云苓拿起一个软枕,靠在她身后。然而,却被月儿一把推开。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她忽然神情一惊,拉住了丁剑清的手臂,眸中凝上了水雾。
“对了!丁大哥……我想起来了!刚才这里有一个人扮成了爹的样子!他一直待在这里找东西!药盒……那里面竟然藏着一张皮革……被他拿走了!那不是我的东西!”
显然是受到了惊吓,月儿语无伦次的揪着他的衣袖,惊诧的张大了双眼,“他人呢?他刚才就在这里,你们看到了吗?他逃走了吗?我的盒子呢!”
骤然间,她看见枕边碎裂的木盒,身形一震,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尹钟沫目光一凝,瞬间明白了什么,他望着破损的木盒,神情霍然清朗。
踏破铁鞋也找不到的藏宝图竟被一直存放在这里面。如此说来,方才若是被池碎玉活着带出去,岂非乱了大事。
不明就里的月儿开始断断续续的抽泣,丁剑清垂下了眼眸,沉声安慰,“不必难过,我会找人帮你修好,一日就够了。”
月儿突然抱住了他的脖子,“怎么会这样……那个人是谁……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丁剑清蓦然一怔,颈间变得濡湿,他身形凝滞着,思绪一片空白。
今晚发生的一切究竟要不要对她说明,又该从何说起。他抬起头,见尹钟沫向他使了个眼色,沉默一下,笑着抚慰,“好了,已经没事了,他不会再出现了。”
月儿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回想起刚才那个灰袍人的样子,忽然抬起头,拉着丁剑清的手,神情急切而惊恐,“对了……他对我说爹已经死了!这是真的吗?”
丁剑清的手顿在空中,感觉到她微微的颤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父亲没事。”
看着丁剑清微红的耳根,尹钟沫沉声咳了一下,转而向着两个婢女暗暗使了一个眼色,云苓和茯苓立刻会意的低下了头——
方才,少主已经吩咐了门主的死讯绝不可轻易走漏,即便是小姐,她们也必须守口如瓶。
“时候不早了,小姐需要好好休息,”尹钟沫看着两个婢女,淡淡吩咐,“接下来的一段日子, 丁府事不在府中,我也会很忙,你们在这里仔细照顾。”
话落,丁剑清转而起了身。他知道,这是少主在委婉的向他传达该要出发的命令。
有些不舍的,他的手指若有似无的停留在腕间,感受着方才被月儿紧紧握住的地方,传来的微凉。
胭脂泪毒性阴寒,这是淤毒尚未散尽之故吧?
他不动声色的抬起目光,向着月儿笑了笑,转身追随尹钟沫离开。
庭院的夜风带着三分凉意,拂起了他的外袍。丁剑清看着廊边的少主,停顿了一下,忽然单膝跪倒。
“少主委以重任,属下万死不辞。只是藏宝图事关重大,谨慎起见,少主还是留一份在身边较好。若属下遭遇不测,一切也尚有挽回的余地,”说完,他将掌心叠好的纸张呈上,“这是方才在房间里,属下凭着记忆所画出的,请少主收下。”
尹钟沫转过身,神情有些清冷,“既然知道事关重大,那么,你便该不负信任。”
他望着俯身跪地的属下,将图纸纳入掌中,“这图我收下了,但我说过,事成后你必须安然归来。”
风中,他的语势轻而缓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其余不必多言。时候不早了,即刻出发吧。”
他的脚步转过长廊,身形逐渐远去。丁剑清低着头,压制着翻涌的思绪,垂下了眼眸。
少主以重任相托,而他却将再度违令。
在正式出发前,除了要将门主的死讯传给隐沧阁,他必须还要先去浮游山。甚至于,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那云枢宫主性情乖戾,若是实在不肯拿出剩下的半颗辟灵犀,那么,他便用那个办法倾力一试。
毕竟,月儿若能余生安然,他还有什么牵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