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暮色时分,彩霞灈满了天。
秦川从北堂回来,站在房门前,看着霞光将一切都镀上了浅浅的紫,神情有些凝重。
或许是这几日看多了江浔的伤势,嫣红的颜色总令他莫名不安。
又是一日傍晚了。前去浮游山化封的楚天阔应当快回来了吧?
想到这,他凝起了眉。
整整四日,江浔米水未进,完全是靠着化空掌的内力渡气,若是再没有办法解毒,恐怕情况不妙。
思忖着,他推门而进,却在阖上门的瞬间身形一滞,一种习武多年的警觉令他神情蓦然凛住——
身后有人!
他面色一惊,却已来不及转身,只觉左肩一震,身上两处大穴便被同时封住,顿时心间一沉。
“秦领主,在下丁剑清。”
闻声,秦川眉间一凝:御鸩门的丁剑清么?
“这个时候,我不便公开拜访,只好出此下策,”丁剑清垂眸,后退颔首,“事出有因,实在多有得罪。”
感受到他并无恶意,秦川神色一怔,“你要做什么?”
“听闻领主的化空掌可在血脉封死的情况下将内力渡入体中,我这里有一个病人,中了红尾银针上胭脂泪,需要阁下以化空掌续命几日。”
丁剑清侧过脸,看着动弹不得的秦川,声音低沉,“我知道此时这个请求十分荒唐,但还是想恳请阁下来府上一试。”
他俯首,眼神中有复杂的隐痛和纠结,“素闻药王孙无尘医术无双,堪称国手,身为他唯一的传人,如今,能救她的也只有你了。”
秦川蹙眉,“谁?”
沉默了一下,丁剑清默然抬头,“月儿前夜闯进暗阁,中了厅堂的机关。胭脂泪无药可解,大夫束手无策,也不宜再拖下去。”
语毕,秦川惊诧凝眸,“月儿姑娘?她怎么会去那样的地方?”
“似乎是为了两本剑谱,眼下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丁剑清顿了顿,眼底的光芒黯淡,“她与贵府沈阁主相识已久,能否请你看在这一层情份上出手一试?”
秦川愕然。
前晚?是从地牢回去之后发生的事么?
他凝起了眼神。
那一日,应当是那个唐樱樱最后遣人将月儿送回去的。这个女子先是假扮成阁中的侍卫,继而自作主张的把月儿当做人质关进地牢,几次三番做出僭越之举,阁主却都未追究,真不知道她究竟葫芦里的卖什么药。
屋中陷入了沉默。丁剑清放下了手,神情落寞,“穴道一个时辰之后便会自行解开,当然,秦领主若是不愿,我绝不相逼,这便离去。”
“你言重了,”秦川舒了口气,淡淡叹息,“医者眼中众生平等,又岂有见死不救之理?”
继而,他看着丁剑清眼中闪过的光,突然话锋一转,“但是,方才听你说,距离她中毒已有三日过去,如此,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只能是尽力一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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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院灯影憧憧。
月儿被云苓精心照料着,覆在柔软而温暖的锦被中,脸上却已经不剩一丝血色,几乎探不到跳动的脉搏,胸前也仅有极浅的起伏。
秦川不由神色一变:毒已入肺了么?
“小姐从下午开始呼吸便愈发淡了,”云苓见他不说话,心中不由一沉,“身上也好像越来越冷,不知怎么回事……”
“把她扶起来。”
秦川沉声道,云苓连连点头,赶忙将锦被拉开,将月儿纤薄的身子倚在自己肩头,看着秦川暗自调动内息。霎时,看不见的力量便充斥在医者指间,令她感到发热。继而,他并指为掌,一举将她身上被封住的期门、曲商几处穴位打开,又接连落在气海、关元之上,如风掠过,一阵源源不断的内力便顺着经脉注入身体。云苓不觉神情欣喜。
好厉害的手法!
这个大夫,似乎和这几日的都不同呢……看来小姐有救了!
她刚想开口道谢,便看见秦川拧住了眉。
“大夫,怎么了?”
秦川没有回答,指间顿了顿,继而再次以掌渡力,但几乎是立刻,便感到了怪异之状,眉间更紧了。
注入的内力到了经脉之下几寸便无法再深入,如同一股气流浮在体表乱窜,似乎……被什么阻滞。
是中毒太深的缘故么?
他暗自沉吟着,却没有停止运息,保持着横掌的姿势,想以更快的速度将内力输进。持续的温热令身侧的云苓都满头大汗,月儿苍白的面容却不见丝毫好转。掌势停下的瞬间,她双眼紧闭着,脸毫无知觉的偏向一侧。
又试了一次,结果还是一样。
“怎么样?”
看着秦川收回掌势,丁剑清举步上前。
“很奇怪,”秦川蹙眉,“一般来说,化空掌的劲力进入体内会很快随着周身运转,经脉表面的毒不多时便或多或少被逼出。但是方才在她身上,却像是本能的排斥,不论深重缓急,外界的内息始终无法融入。”
他凝了凝神,神情疑惑,“实不相瞒,我至今从未遇到此种情况。”
“怎么会这样?”
云苓一怔,急得快哭了,“那……那该怎么办!”
迟疑了一下,秦川从衣襟拿出一个棕色的皮囊。打开,赫然是一排长长短短、粗细不一的银针,烛光下泛着丝丝银光。他取出一个细小的红色瓷瓶,将一颗白色的药丸倒在掌心,稍作用力,便化成了粉。
丁剑清顿时神情一滞。
还魂丹!
这是用天山雪莲、银丝茱萸制成,能使体衰之人心脉不断的圣品,服下可延年益寿。相传,药王用仅有的两株并蒂雪莲制成了八颗。
然而,这样珍贵的丹药,此刻竟然被秦川拿来拯救敌方病者的性命。
医者胸襟,时见一斑!
丁剑清目光动容,停顿一下,微微颔首,“秦领主,此番恩情,在下铭记于心,来日定当竭力相报。”
“不必言谢,”秦川将细小的白色粉末拈在针尖,刺进膻中、巨阙等几处大穴,轻轻捻动,“我自幼入了药王谷,承师训所言,医乃生死所寄,救病治人,不过是职责所在。”
他收回了指势,停留片刻,让白色粉末的效力顺着银针透入,“师父曾对我说过‘医者不入江湖’,我一直无法参透这句话,也不能认同。不入江湖,焉知江湖?我相信杀伐与救赎间终可平衡,这便是我所的追寻的道义。”
他挑起粉末洒进内炉,神情沉稳而豁达,“与御鸩门不同,我的药,只用来救人。”
他将瓷瓶递到云苓手边,见小姑娘小心翼翼的捧起,沉声道,“立刻去生火,将药力蒸入周身,两个时辰加一次药,从现在起,火不能断。”
说着,他沉下了目光,“眼下化空掌对她无用,我只能以针将药力透入。还魂丹于常人是可以延续性命的良药,但她身中剧毒,如此,也只能在短时间内护住心脉,使毒性不会蔓延。”
停顿了一下,他侧脸望向丁剑清,“还魂丹总有用完之时,你可有想过后面怎么办?”
见丁剑清不语,他将银针纳入软囊,看着被云苓重新安置而躺下的月儿,“我并未仔细检查她的伤势,但从脉象看,她体内除了胭脂泪的毒,还有未散尽的淤血,是被掌力所伤么?”
“是息元掌,”丁剑清点头,“门主其实一向都不大喜欢她,这一次怒不可遏,几乎起了杀心。”
话音落下,两人同时沉默。身边,云苓已经将内炉的炭火点燃,清郁的药香随之冉冉升起。
“其实,有一样东西正对她的症结,”秦川顿了顿,轻叹,“但……恕我无能为力。”
丝丝缕缕的药烟飘过来,他看着那雾一样的白色,沉下声音,“不论怎样,还魂丹仅能保住她性命一时,日后之计,你务必早做打算。”
继而,他转过身,望向窗外深沉的夜空,“时间不早,我必须尽快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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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空如墨。
秦川凌空而起,借着夜色绕过后院。落地的瞬间,一道光影蓦然入眼。他神情一惊,并指将横冲而来的剑刃夹起,看清来人,侧身避过,少女顿时惊叫一声,落空踉跄着摔倒在墙根。
“领主,怎么是你啊!”
唐樱樱皱着眉站起来,抱怨,“正门不走非翻墙,我还以为突然有小毛贼混进来,害得我白兴奋一场。”
她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默默打量着秦川,不禁纳闷。
今晚,是她与月儿约定好取《御九天诀》的日子。她自燕郊塔回来,只能从后院翻下,刚要准备回内堂,便听见身后有人落地的动静,以为是有小贼,反手以剑将他困住,却不想竟遇到了秦川。
想到这,她皱起了眉。
说来奇怪,她等了一个晚上,月儿竟然都未出现。更奇怪的是,领主怎么也会选择这样的方式偷偷摸摸进来,莫非也是去见了什么不该见的人?
“兴奋?”
耳旁忽然有人呵斥,北墙一侧,左元宗踏竹而来,“你安的什么心?这么闲,不如早些回去睡。”
他向着少女伸出手,“剑还我——”
唐樱樱不情愿的将剑取下,递到他手中。他顿了顿,转而望向一旁的秦川,“你怎么在这,阁主正派人到处找你呢!”
秦川凝眉,“出了什么事?”
“楚天阔回来了,辟灵犀已经化封,等着你过去换药呢!”将剑佩好,他看着满身风尘的秦川,忍不住问,“你一个晚上都去哪了?”
秦川没有回答,只是淡淡的反问,“江浔怎么样?”
“辟灵犀已经化水服下,应该没什么大碍了,”左元宗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那东西真神,刚喝下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毒血便被悉数吐出。不过,他腰间的几处伤口被咳得崩开了,你不在,好半天才止住血。”
话音落下,他转而看了唐樱樱一眼,“这么晚了,你跑到这来干什么?”
“没干什么,你们能来为什么我不能来,”唐樱樱撇嘴,想到今晚没有按照预期拿到那两本剑谱,不觉有些沮丧,转而背过两人,向内堂走去。风过墙院,竹影乱摇,她在夜色中淡淡凝起了眸。
月儿那里一定是出了什么状况……她必须抽空亲自去一次御鸩门。
可是,该找什么样的理由登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