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耳旁传来的呼吸,那种熟悉又陌生的气息丝丝缕缕从他颈间掠过,令背后陡然惊起一层凉意。
“秋,你为什么不睁开眼睛看看我……”
尽管紧闭着双眼,他却依然感觉到被近在咫尺的目光注视着。继而,一支手抚上了他的脸,令他浑身一震:那只手!竟然是温热的!
这绝不可能!
睁眼的一刹,他终于被身边温柔的目光锁住,惊愕伸出手。
“翩翩……是你么?”
指尖在触及到面前的身影时,女子的身形却蓦然凝滞,她惊恐的睁大了双眼,低头向下望去,一根尖锐的手杖刹那间刺穿了她的心脏!
“不!不要!——”
尹万秋失声,他看着女子嘴角溢出的鲜血,上前用力扣住了她的肩。然而,她的身躯却像是一尊破碎的泥塑,落地的一瞬,那些碎片消失得无影无踪,仅仅留下空洞的声音在上方回响着。
“带沫儿……快……快走……”
尘封多年的记忆再次重现,如同难以摆脱的噩梦,御鸩门主低吼着,眼角竟然有泪涌出。
“为什么!为什么不等我!我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我已经有能力保护好你了!为什么!”
他将内息凝在掌心,发泄般划向虚空中,直到内力不继时停了下来,沉重的喘息着,一拳重重的击向地面。
“为什么!”
记忆如影随形,无处可逃。他半跪着,双拳紧握,肩膀因为沉浸在无法抑制的悲痛中颤抖,却被一双手轻轻的抚过。
他陡然间抬起了头,双眼血红,“谁!”
“秋……你不想见到我么?”
声音幽幽响起,他凝眸,“是你?”
女子走到他的面前,却被冷冷避开。她愣在原地,凄然一笑。
“你还是没能原谅自己,也终究忘不了过去……”
她看着眼前的御鸩门主,神情哀婉,“你的息元掌又更进一步了,可……一切已经无法挽回了。”
一瞬,尹万秋将掌心逼近,横直击在她的胸腹之间,声音疲惫而嘶哑。
“是你们逼我的……这一切都是你们造成的!是你们!”
她的身形如沙散落,转瞬消失,声音却依然在看不见的虚茫中回荡。
“你还是不相信我……”
他猛然回头,女子再度完好无损的出现在身后,笑容凄楚,“我终究是错爱了你……”
“爱?”
尹万秋喃喃重复着,忽而一笑,蓦然抬头的一瞬,眼底有悲愤的火焰在燃烧,“你们毁掉我所有的一切!而你,不过是我应得的补偿!”
他仰起头,手指蓦然收紧,热泪滚出,“流霜,我从未给过你任何承诺,这很公平,不是么?”
白色的迷雾之中,流霜的身影清晰起来,她从衣袖里拿出一张是不知什么物种的皮革握如手中,令尹万秋神情陡然一凛——
藏宝图!
“你一直想要的东西,其实,我已经找到了。原本,这是要给你的。”
流霜哀婉一笑,仿佛衰败的花,“我把它放在一个地方,你应该永远也不会找到了。”
“在哪!”尹万秋神情惊变,“藏宝图在哪!”
他冲了上去,双手紧紧扼住流霜的肩膀。女子的身躯被手触到的一刻,却像是泥塑般裂开,继而连同掌心的藏宝图,一同摔得粉碎,落地不见。
“即便得到了藏宝图,也毫无意义了。你走不出这里的……”
迷雾之中,虚影如梦如幻,重叠而来,耳边开始响起声嘶力竭的叫喊,那是他内心深处无比熟稔却又不愿想起的种种回忆——
“秋!救我!”
血腥的气味在四周弥漫,他惊恐的睁开眼,满身是血的女子被金杖贯穿过心脏,被无形的力量拉扯着,正极力向着自己爬过来,她的指甲紧扣地面,留下触目惊心的血痕。
“翩翩!”
他伸手想要抓住她的手腕,却怎么也跟不上她后退的速度。
“再给我一次机会!翩翩!我不会让你死!等我!等我!——”
他屈膝伏跪在地上,看着翩翩的身影消失在隐雾之中,手指抚过带血的指痕,双拳紧握,对着灰白的虚空声声嘶吼。
噩梦般的笑声重叠着,在四面八方不断环响。
“你自负于天下人,却连心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二十年了,其实什么都没改变。你看,你连这道结界也无法走出。”
讥诮的尾音拖出极为空旷的回响:
“跪下向我臣服,告诉我藏宝图的下落……”
尹万秋陡然站起,双眼因为极度悲愤而充血,“是你!”
“我等了你二十年!出来!给我出来!——”
他厉叱着,横掌劈向虚空,散乱的发丝被自己的掌风拂起,衣袖断裂。
“到这里来,秋,我可以带你走出去,还有这道结界……”
流霜抚过他散乱的发丝,清浅的一笑,柔和的声音音带着某种诱惑力,被无限放大又缩小,萦绕耳旁,吹得整片隐雾都在不停旋转。
“到这里来,我带你走出去……”
“秋,救我!”
“快带沫儿走!快走!”
“二十年了,你看,其实什么都没改变……”
……
不同的声音侵入双耳,尹万秋痛苦万分的捂住脑袋,那些声音却如跗骨之蛆总也挥之不去。
“滚!——”
并指为掌,他将逼近自己的那些声音一一挥开。灰白的虚茫中,笑声伴随着翩翩的呼叫和流霜哀婉的神情,不断回响着,一时间蒙蔽了他的双眼。
“滚开!”
他挥掌向声音的方向,几乎倾尽内力,终于一掌击在流霜的幻相之上,看着她凄婉的笑着。
“没了我,你是无法走出这里的……来吧!”
她消失的身形重新出现在身后,轻声低语。
“来吧……秋,快来吧!”
幻音一遍又一遍响起,尹万秋忽然停下了所有的掌势,俯首撑地,力竭的喘息,喃喃轻讽,“走不出去?那又如何!二十年了!我与你们的恩怨该是时候有个了结!”
一声厉叱,他突然大笑起来,蓦然抬头,咬着牙,眼底的迸出仇恨的火焰。
“我绝不会向你们摇尾乞怜!”
话音落下,他陡然间倾掌,落向自己的胸腹之间。
——终于,那些骇异诡谲的影像再无法出现眼前。混沌里,他睁开了眼,对着并不存在的虚茫伸出了手,唇角竟浮现出解脱般的笑。
“翩翩……我不会再松手了。”
他躺在隐雾之中,被漫天的灰白淹没,神志一点点消失,感觉翩翩的声音在耳畔轻轻低吟着,如歌如诉。
“剑吼西风,目送归鸿。席渡沧海,是无长风。水清若空,遥将海通。江湖路远,可堪相送……”
“江湖路远……可堪相送……”
他喃喃的低语着,抬起了另一只手,在最后的视线里拂去了女子眼角的泪,“翩翩,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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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灰色的影子缓缓从白色的迷雾之中走出,目光冷冷的垂下。
地上的人已经死去,唇角却残留着一丝笑意,手指保持着虚握的姿势,仿佛因为抓住了什么而心满意足。
这样不可一世的人,也终究难敌心魔,在万境归宗的幻相中失去心智,死在自己的掌风之下。
有些喟叹的,男子静立着揭下风帽,双指并起,放在唇边默念着什么。衣袖下的皮肤竟很白皙,随着手上的动作,他腕间若有似无的露出袖巾白色的一角,淡淡的写着一个“玉”字。仅仅片刻,地上的躯体便起了变化——
如同烟尘,那具已经死去的躯体竟开始慢慢消失,和渐散的隐雾一起,终于无影无踪。
结界被解除了。厅堂内一切如故,刚才的所有仿佛都是一场虚无缥缈的梦境。
他收回了指势,按住胸口,那里因动用了真气而骤痛。
这几日,疼痛越来越频繁,蛊毒开始有发作的征兆了。
从教中出发已经三月有余,距离回去复命的期限也越来越近,如果再找不到藏宝图的下落,恐怕不及等教主解毒便会被反噬而死。
他暗自运息,将疼痛压下,紧握住了指尖的彩石,望着时隐时现的光芒,皱起了眉。
为了奉命寻找藏宝图,教主竟亲自从飞花杖上摘下了教中仅有的两块冥玉之一,让他带在身上。他一路南下,从进入汉中开始,只会对教主的灵魄之气有感应的冥玉便不时闪烁。他接连找过包括隐沧阁、无极盟在内的江湖势力范围,都一无所获。到了御鸩门这里,冥玉突然发出了极淡的光,他几乎可以肯定,藏宝图一定就在不远的地方。
——淬金刀是教中三大法器之一,多年前,被人趁乱拿走,继而流传下了这张藏宝图,这个过程中,藏宝图一定是沾染了刀上的灵魄,才会在此刻令冥玉发光。
他原本以为,这张藏宝图一定在御鸩门主手中,于是设下结界,用幻术逼尹万秋说出藏宝图的下落,可出乎意料的,御鸩门主竟也不知道藏宝图究竟在哪。
从万境归宗的情景看,这张图的下落,似乎只有流霜知道。然而,她也不知所踪。如此,藏宝图只能靠冥玉在御鸩门内慢慢寻找。
他从胸间放下了手,眼神凝起。
蛊毒也许很快就要发作了,剩下的时间不多,他必须尽快找到藏宝图回去复命。
将冥玉收进掌中,他转而望向楼外的夜空,拿出了衣袖中的人*皮*面*具。
——在找到藏宝图之前,他必须潜伏在御鸩门。地煞高手如云,如果御鸩门主连日不出现,恐怕尹万秋已死的事实和自己的行踪很快便会被发现。
就着月光,他走到镜子前,将人*皮*面*具轻轻覆在脸上。看着镜中那张和御鸩门主一模一样的脸,转身走出了楼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