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我想，最早的一次崩溃也许就是在那座山上。

　　“哎…那女孩还在闹别扭？”李姨坐在我身边的高脚凳上，细长美腿交叠，恨天高卡在坐台下面的台阶上，纤细的手指伸过来碰碰我的肩。

　　我点了根烟，是最新流行的牌子，一个熟客介绍给我的，味道不错，甜的发腻，吸一口腐烂的甜气瞬间在口腔散开，我点点头道：“谁知道呢”

　　“真就打算一辈子在这哩？”李姨扭过头来，把刚染黑的秀发一并拢到一边看着我。

　　我弹了弹烟灰没说话。

　　舞池里不知道是哪个尤物跳了引爆全场的舞，尖叫声爆起，夹着口哨声，音乐换了一个，是最适合醉生梦死的摇滚歌曲。

　　李姨抬手和那边舞池里的人应了一声，然后看着我轻笑了一下：“不打算高考？一辈子就在这？……斯…现在年轻人这么有个性哩？”

　　我把头扭过来，不过没看李姨，从李姨的脸旁看向舞池，还是昨天那个穿的最少的女人在台上跳舞，舞姿并不优雅，头甩的像疯子。

　　我转眼看着李姨。

　　“怎么对年轻人怨念这么大”

　　“呵呵，羡慕呗”她伸过手来拍拍我的肩，带来的是一股不同于酒吧刺鼻香水的栀子花香，我刚要开口，她又说道：“趁着年轻闹，挺好，闹完也就完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钟表已经过了11点，以往这个时候我应该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应该庆幸终于再次度过了一天，而此时，我却不想那么快起身，出了门突然的寂静太容易让人落入现实了。

　　李姨看我不接电话，挑挑眉：“跟男朋友吵架了？”

　　“哪来男朋友”我笑了一声，手伸进兜里把手机关机。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和李姨一句一句聊了很久，说是聊，不过是她在那说，我偶尔迎合几声。

　　那天，是我们第一次正式吵架。

　　她问我手机为什么关机，为什么不接电话，为什么为什么，哪来那么多为什么，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冰冷的饭菜回应她。

　　我突然想起来，我和弦思刚来这里时每晚还会看电视的时候，经常会看可怜的家庭伦理剧，女主角发了疯一样质问晚归的丈夫，我俩不能理解的磕着瓜子，讨论着说为什么不能心平气和的谈一次，最后她说可能是为了吸引眼球。

　　哪里是为了吸引眼球，都是现实一点点变成的。

　　“我们怎么成这样了…”是陈述句，她没有在质问我。

　　“你还记得上一次一起看电影是什么时候吗……”

　　是刚搬过来的时候，四个多月前，她还穿着错综复杂的公主裙时，那时我们刚把家里收拾整齐，手拉手笑着去找了一个破旧电影院庆祝。

　　没有什么电影，那天就两三部，一部动画片一个外国电影电影，还有一个碟片坏了。

　　我们挑了那部看起来很大片的外国电影，小而窄的播放厅里，除了我们还有一对情侣，电影是很老套的情节，男女主是青梅竹马，长大因为种种原因分开，然后多年后相见，破镜重圆。

　　老破的播放带，在女主哭的撕心裂肺时发出刺耳的电音，字幕因为高度的问题看都看不清，就这样，那对小情侣和弦思依旧哭的和电影里女主一样悲惨。

　　从电影院出来，弦思抹着眼泪说他们如果没有在一起我可能会哭晕过去，我笑着给她递纸说那都是假的，你太容易感动了。

　　她摇摇头说就因为太现实太像真的她才掉了眼泪。

　　那样美好的爱情都让她觉得现实，掉了眼泪，而真正现实的我们她却没有哭出来，她麻木的坐在我旁边，我回想了一下，真的很久没有见她掉眼泪了。

　　她最爱哭了，与其说很久没见她掉眼泪，不如说我很久都没有好好见过她了。

　　“这跟我想象的不一样…”

　　她想象的是童话，是梦，而我们拼尽全力也只能做到苟且偷生。

　　她说我们这是怎么了，我把头狠狠的埋进枕头，右眼的眼泪滑进左眼蜇的眼皮都是抖的，可我愣是死都没有吭一声，我背对她紧紧咬住嘴唇，她的每一个字如同我第一次进酒吧震耳欲聋的音乐，震的我心脏快要炸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慢慢的睁开眼睛，干了的眼泪让我觉得整个脸疼的紧缩，她缓缓的用手搂住我的腰，很轻很轻应该是以为我已经睡着了，手指轻轻合拢抓住我的衣摆，头顶着我的后背。

　　她在抖，她在哭，已经半夜屋子里太黑了我什么都看不见，但是我知道床头柜上摆着一张我们的合照。

　　我想我太清楚那个位置了，闭着眼应该也能一下够到，她哭的很小心，不细心听，也许都不能她在哭。

　　但我却觉得她的细碎的哽咽快要让我聋了。

　　李姨说闹完也就完了，我感受到她瘦弱的身体紧紧凑上来从侧面流着泪吻我，我装的很像，像睡的很沉的人，她哭了，我就看不见了。

　　你永远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我感觉我就快要在无尽的黑夜里死掉了。